第八章 第五道回声
“都别自乱阵脚,四档凶宅越慌死得越快,今晚大家听我安排分工最稳妥。”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黑色通勤大巴停在一栋破败的六层红砖筒子楼前,韩梅捏着一串旧钥匙率先走下台阶。
经过几个钟头的缓冲,这个做完两次工单的老手已经压下了大厅里的失态,重新戴上了温和稳重的大姐面具。
林晚紧随冯宽走下车门,手里的消音金属检修杆轻轻点在潮湿开裂的水泥地上。
四米之内,她能看清筒子楼一楼黑洞洞的单元门洞,再往上则是糊成灰暗色块的锈蚀防盗网。
“嗡。”
腕表时针刚跳上十点整,街道尽头悄无声息地涌来一片遮天蔽日的浓稠黑雾。
不到三个呼吸,路灯、槐树连同那辆黑色大巴全被黑雾吞没,整栋公寓彻底沦为一座与世隔绝的死岛。
刺头青年张浩咽了口唾沫,往单元门里缩了缩脖子。
“韩姐,咱们现在直接上四楼清点遗物吗?”
韩梅站在单元门洞下,借着惨淡月光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黄铜小钥匙,微笑着递进冯宽手里。
“大巴座位上留着委托书和钥匙,银色长钥匙开404外面的铁门,这把黄铜小钥匙开屋里的主卧。”
韩梅目光温和地扫过林晚和冯宽,语气体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主卧地方小最清静,冯宽你心细,待会儿带眼神不方便的林妹子进去清点衣柜杂物最稳当。”
“张浩腿脚快负责清点客厅和阳台,我留在玄关过道替大家盯着大门退路,省得外头有脏东西摸进来堵门。”
冯宽接住黄铜小钥匙愣了一下,刚想点头道谢,身侧的林晚却极轻地用检修杆碰了一下他的裤脚。
林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将韩梅这把不见血的软刀子看得通透。
像这种第四次兼职级别的凶宅,最深处的密闭主卧往往是怨气最重的死地,玄关反而是随时能夺门逃跑的安全位。
韩梅打着照顾新人的旗号,实则是想拿他们当探路石,去替她踩响屋里的第一颗雷。
眼下还没摸清公寓规则,在楼下拆穿毫无意义,林晚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
“先进楼看看再说吧。”
见没人反驳自己的安排,韩梅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示意冯宽和张浩走前面探路,自己稳稳缀在后侧。
冯宽为人实在,特意放慢半步走在林晚斜前方,压低嗓音当起了向导。
“林妹子,一楼左手边全是废旧自行车,正前方台阶一共十三级,水泥边角缺了一块,你抬脚高半寸。”
“好,听得见。”
林晚左手指尖搭着冰凉的铁栏杆,右手握着检修杆,一步不落地跟上队伍节奏。
随着冯宽跺脚,一楼头顶昏黄的声控白炽灯啪地亮起,霉湿腐烂的尘土味在狭窄楼道里弥漫开来。
林晚一边稳步迈台阶,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楼梯级数和声控灯维持的秒数。
一层两段折返楼梯,每段整整十三级。
从跺脚亮灯到白炽灯自动熄灭,不多不少正好维持十秒钟。
二楼,十秒灭灯。
三楼,依旧是分毫不差的十秒灭灯。
楼道里静得吓人,两旁住户防盗门紧闭,门楣上连半张红春联都没有,整栋楼就像搬空了十几年。
爬上四楼拐角平台时,冯宽轻咳一声震亮走廊声控灯,扭头小声给林晚报着远处的视野。
“走廊挺短,一共四户人家,左手最外头是401,最深处那扇掉漆的墨绿铁皮门就是404室。”
四人顺着狭窄的水泥走廊往里走,在距离404室铁皮门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下了脚步。
林晚站在队伍末尾,耳朵微微一动,神情骤然凝重起来。
九秒,十秒,十一秒,十二秒!
四楼走廊头顶这盏昏黄的声控白炽灯,足足比楼下多亮了整整两秒钟才啪地熄灭!
走廊瞬间坠入粘稠的黑暗。
就在四人鞋底早已站定、再无人迈步的半秒钟后,林晚身后的黑暗楼梯口方向,忽然响起了一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嚓。”
那是一双薄底布鞋拖过水泥地的声音,轻飘飘的,刚好比他们停步的动作慢了整整半拍!
林晚后颈寒毛微竖,立刻想起了大厅木牌工单上的第一条线索提示。
慢了半拍的脚步还在门外找锁!
那个脏东西刚才就缀在他们四个人的影子后面一起爬上了四楼,正因为有第五个东西晚半拍踩上走廊,声控灯才多亮了两秒!
“都愣着干什么,冯宽快开门进去开灯啊。”
站在中间的韩梅被这片黑暗蛰得心里发毛,压低嗓子催了冯宽一句。
冯宽不敢耽搁,借着林晚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找准锁孔,插进银色长钥匙咔哒拧开了404室的墨绿铁皮门。
铁门向内推开,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混杂陈年腐肉的怪味扑面而来。
韩梅第一时间摸到玄关墙面上的客厅开关,啪地按下了按键。
天花板中央亮起一盏低瓦数的旧白炽灯,勉强照亮了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老式两居室。
玄关正对着摆满旧家具的客厅,左手边是紧闭的次卧,右手边一步外则是一扇刷着暗红油漆的主卧木门。
“屋里灯亮了,冯宽你快拿黄铜小钥匙把主卧打开,带林妹子进去清点衣柜吧。”
韩梅自己半步都没往里迈,背靠着大门内侧的鞋柜,温声细语地指了指右侧那扇暗红木门。
冯宽应了一声,左手捏着黄铜小钥匙,右手毫无防备地直接抓向主卧门上那颗圆球形的黄铜门把手。
他的掌心距离黄铜圆球只剩不到两寸。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林晚瞳孔微缩,猛地探出左手攥住冯宽马甲后领,用尽全力将这敦实的汉子扯退了半步!
“别碰那个门把手!”
冯宽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黄铜钥匙险些脱手,惊愕地回头看向林晚。
鞋柜旁的韩梅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蹙,用责备长辈似的口吻轻斥道。
“林妹子,怎么一惊一乍的?”
“清点遗物有时间限制,耽误了正事大家可都不好过。”
林晚看都没看做戏的韩梅一眼,目光冷静地落在眼前不到一米远的主卧暗红木门上。
这么近的距离,足够她把门锁周围的每一丝反常痕迹看得一清二楚。
“冯哥,你低头看一眼玄关鞋柜和这颗黄铜门把手。”
林晚压低声音,语速清晰平稳地点破了破绽。
“刚才上四楼时声控灯比楼下慢了两秒才灭,咱们站定之后,走廊后头多响了一声慢半拍的布鞋动静。”
“再看这间屋子,鞋柜全积着厚厚一层老灰,唯独主卧这颗门把手上半圈被人擦得锃亮,锁舌底下还挂着一滴没干透的黑油。”
冯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跑夜班救护车见惯了凶案现场,被林晚这么一点拨,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拿起消音金属检修杆蹲下身,用铁杆尖端绕到黄铜圆球把手背面轻轻刮了一下。
铁杆收回来的刹那,借着昏黄灯光,冯宽倒吸一口凉气,头皮瞬间麻到了脚后跟!
金属检修杆尖端粘着一层滑腻粘稠的灰黑色油脂,凑近半尺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尸臭味!
冯宽仗着五点二的极佳视力往暗红木门底缝里一扫,脸皮更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狭窄漆黑的门缝内侧,赫然卡着半截生生抠断在木头里的青紫色指甲,干涸黑血一直蜿蜒进主卧深处!
“嘶……真他娘的邪门!”
冯宽面色发白地站起身,握着检修杆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刚才要不是林晚一把拽住他后领,他那一巴掌拍在涂满尸油的把手上,此刻早就被拖进门里当替死鬼了!
想到自己在大厅里还担心这妹子眼神不好拖后腿,结果刚进门第一关就是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冯宽看向林晚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点同情和保留烟消云散,只剩下实打实的震惊与心服口服。
冯宽抹了一把冷汗,凑到林晚身侧半步把胸脯拍得严严实实,压低嗓子郑重表态道。
“林妹子,哥刚才是真有眼不识泰山,这条命是你给我捡回来的!”
“从现在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这两只五点二的眼睛全归你调遣,四米外掉根针我都给你报得明明白白!”
鞋柜旁的韩梅盯着铁杆上的灰黑尸油,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面上却很快笑着打起了圆场。
“玄关灯太暗,姐刚才还真没瞧见锁舌漏油,好在林妹子心细。”
一计不成,韩梅目光一转扫向敞亮的客厅茶几,语气无比自然地朝旁边的张浩使了个眼色。
“主卧门锁脏了千万别碰,我看客厅茶几那只黑木框底下压着半张清点单。”
“张浩你腿长离客厅最近,轻手轻脚过去把单子抽出来,咱们先对明面上的账最安全。”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张浩闻言咽了口唾沫,往客厅里瞄了一眼。
茶几放在敞亮处看着确实没什么异样,掉漆木面上扣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木相框,底下正好压着泛黄纸页的一角。
急着早点点完账拿十五万脱身的张浩没看穿韩梅的第二次探路试探,踮着脚尖快步走到茶几前,捏住纸角用力往外一抽!
林晚刚听见纸张摩擦声不对,心头骤然升起警兆,低喝出声。
“别硬拽,冯哥拦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那张泛黄清点单的边角早已被干涸的暗垢粘在了木框边缘上。
张浩这一把猛拽,不仅抽出了纸页,更连带着将压在上面的黑色木相框一把带翻到了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