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鱼小鱼，金子都不要呀？
钧瓷大盆里的百年古梅枝干虬曲，树皮灰暗干裂，莫说半点新绿，连残留的几片老叶都卷曲发黄，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枯败相。
见裴济从花盆前直起身，候在廊前的礼部员外郎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摄政王，太后娘娘说了，这株古梅乃是先帝当年御赐王府与宗室同赏的旧物。近来宫中花房水土不佳，特移交王府精细温养，待月底百花宫宴奉回宫中，也好全了先帝托孤的君臣佳话。”
这话明面上是褒奖，字字句句却都在给摄政王府下套。
一旦先帝御赐的古梅在王府枯死，宗室与御史台的言官立刻就能扣上一顶“慢待先帝遗泽、有失辅政臣节”的大帽子！
谢妄端坐在乌木轮椅之上，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扫了那礼部员外郎一眼：“太后美意，本王自当尽心。送客。”
待礼部官员带着随从躬身退下，陆执按着刀柄上前，面色冷厉：“主上，这古梅在宫中归内廷花房与礼部共管，如今被人用盐卤暗伤主根再塞进王府，分明是宗室那帮人蓄意构陷！”
谢妄冷眸微眯，语气沉稳果决：“他们既费尽心机把死树送进来，必然还会派人盯着后续动向。陆执，命人将古梅移入后园暖棚，对外只放风说古梅水土不服、王府正四处寻访名匠调理。本王倒要看看，月底之前，是谁按捺不住要来补这最后一刀。”
陆执抱拳领命，招呼杂役小心准备抬盆。
一直蹲在石桌边护着板栗的姜黎，这会儿也好奇地凑到了大花盆旁。
身为活了一千年的草木精怪，她最见不得好好的老树被人用咸苦毒水折磨了。趁着杂役弯腰拾掇绳索的空当，姜黎假装帮着扶花盆，白皙小手悄悄贴在古梅皲裂的树干底座上探了探。
咦？外头的细根虽然被盐水泡烂了，可最深处那截老树心还藏着一丝微弱却韧性十足的生机，并没有死透呢！
姜黎眼睛一亮，仰起小圆脸看向裴济和谢妄，脆生生地插话：“东家，这棵老梅树还没死透呀！要是有人能把它救活，让它在月底前长出新芽芽，是不是算立了大功，能领好多金豆子呀？”
裴济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摇头道：“小丫头不知深浅，盐卤入根如同砒霜入髓，莫说普通花匠，便是老夫用名贵温补药材吊着，没有三五个月也断难换根抽芽。”
谢妄却深深看了姜黎一眼。
想起昨夜那碗凭空多出温润生机的汤药，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慢条斯理地抛出诱饵：“不错。谁若能在宫宴前令这株古梅抽芽，本王便按一芽一金豆论赏，绝不食言。”
一芽一颗金豆子！那要是抽上十个新芽，岂不是能赚整整十颗小金豆？
姜黎悄悄伸出小手指对着老梅树的向阳枝丫一二三四地比划着数了一圈，数得杏眼亮晶晶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待古梅安置进暖棚，午后日头渐暖，谢妄没有回前院，独自转动轮椅顺着青石小径停在了花园东侧的临水敞轩边。
姜黎揣着装有三颗金子的粗陶小罐，迈着欢快的小碎步一路跟了过去。
水轩下是一方引活水汇成的碧绿池塘，几尾尺许长的肥美红鲤正摆着大尾巴，慢悠悠地在睡莲叶底下吐泡泡。
姜黎趴在雕花栏杆上往下看，瞧着那红鲤肥嘟嘟的脊背，脑子里浮现出小厨房做的红烧鱼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东家，你这池子里的鱼养得可真肥呀！要是捞一条上来加姜片和酱油红烧，肯定香得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谢妄正倚在轮椅中看水景，闻言额角微跳：“这是宫中赐下的观赏锦鲤，不作食用。”
姜黎遗憾地砸了咂嘴：“好吧，那我看看总行吧。”
她眼珠一转，想起以前在深山溪流边见过的凡人垂钓。凡人拿小虫子就能把鱼引上来，她手里这金豆子金光闪闪、比虫子好看百倍，池子里的鱼见了肯定争着往上跳！
姜黎宝贝似地打开怀里的小陶罐，拈出一颗黄澄澄的赤金豆子，把圆下巴搁在手背上趴着栏杆，捏着金豆子借阳光一晃一晃，软乎乎地跟肥鲤鱼打商量：“小鱼小鱼快来看呀，亮晶晶的金豆豆，比水草好看多啦！你们谁跳上来让我摸摸滑溜溜的脑门，我就给谁看一眼，绝不骗鱼！”
池水底下的大红鲤甩了甩尾巴，连个正眼都没给她，慢吞吞地游开了。
姜黎不服气地把小手又往下探了些，指尖几乎要挨着水面：“怎么这么不识货呀？连金子都不要吗？”
坐在旁边的谢妄偏过头，看着小丫头拿辛苦攒下的工钱去引鱼的呆憨举动，冷峻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消散殆尽，眼底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笑意：“鱼只认饵食，不认金银。你再往下探半分，这颗金豆掉进水底淤泥里，可就没人替你捞了。”
姜黎吓得手一抖，连忙把金豆子塞回陶罐抱紧，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好险好险，差点把买院子的钱喂了傻鱼！”
她把小陶罐放到廊椅上，一眼瞄见水轩角落的架子上搁着一根通体莹润的紫竹钓竿，顿时来了兴致，跑过去拽了拽谢妄垂在扶手边的玄色宽袖：“东家，既然金子钓不上来，你教我用那个竹竿钓鱼好不好？我保证只钓上来看看，绝不偷偷烤着吃！”
谢妄垂眸看着被她两根白嫩手指扯出褶皱的衣袖，并未拂开，只取过那根挂好面饵的紫竹钓竿递到她手里：“握稳竿柄，甩线入水。”
姜黎双手抓着钓竿尾端，因用力过猛，细长的竹竿在半空乱颤，浮漂在水面上乱蹦，把池底的鱼吓得四散游开。
谢妄低声道了一句“笨手笨脚”，随即转动乌木轮椅，滑至她身后半步之遥。
不等姜黎回头，男人微凉却宽大有力的右掌已自后方伸出，稳稳覆在了她抓着竹竿的小手背上！
谢妄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冷松香夹杂着淡淡体温，瞬间将姜黎整个人圈在了轮椅与雕花栏杆之间。
他修长的五指包裹着她软乎乎的小手，手把手带着她压低手腕、稳住竿尾，低沉醇厚的嗓音几乎贴着她泛红的耳廓落下：“手腕放平，力道沉在指根，莫要乱晃。”
姜黎只觉得手背上那只大手存在感强得惊人，男人的指腹擦过她的指节，烫得她耳根微微发麻。
她像株害羞的小参苗一样缩了缩脖子，后背贴近轮椅前方的玄色衣袍，鼻尖全是好闻的冷松香，连呼吸都放得轻悄悄的，小声跟水里的浮漂念叨：“哦、哦，我握稳啦！小浮漂你乖乖站好，可不能再乱蹦啦。”
两人正靠得极近时，后花园北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与暗卫低喝：“何人！”
一道略显稚嫩却急切的少年嗓音在墙头响起：“别动手！是朕！这是朕的随身龙纹宫牌，快让开，莫要惊动了相父！”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宝蓝团花锦缎长袍的半大少年笨拙地扒着墙头翻了上来，往下跳时没看清地形，脚下一滑惊呼出声，整个人头重脚轻地从墙头栽下，啪嗒摔进了姜黎上午刚翻松浇透的那垄湿黑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