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吃饱了也不能捏呀
粗使婆子听到敞轩里传出那道冷冽刺骨的嗓音，吓得肩膀猛一哆嗦，抬头看清轮椅上那袭玄色暗纹锦袍，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石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黎捧着那只缺口粗陶碗蹲在廊柱旁，用竹筷拨拉了一下碗里黄巴巴的老菜叶，心疼得直叹气。
东家明明答应过她，在王府当花匠每天都有红烧肉和牛乳酥吃的，怎么到了饭点，连片肉渣子都没见着呀？
不出半盏茶工夫，陆执便押着一名身穿宝蓝绸衫、挺着圆肚腩的中年管事快步走入月洞门。
此人正是王府外院掌管日常膳食与采买的管事刘成，背后仗着宗室远支郡王举荐，平日里行事颇为油滑。
刘成进园前还当是哪个下人冲撞了主上，待一进敞轩瞧见地上那碗水煮白菜和蹲在廊下的姜黎，眼珠一转，立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王爷恕罪！小的还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新入府的花匠嫌饭食清淡。”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娴熟地叫起苦来：“王爷有所不知，开春以来京畿物价飞涨，府中各处度支紧缩，前院医官研究药膳又耗银颇巨。按外院旧例，尚未核定品级的挂名粗使花匠，头三个月本就只有粗食份例，小的也是按规矩替王府省银子呐！”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把责任推给了物价与药苑，又话里话外暗指姜黎是个没品级的山野丫头，不配吃好肉。
谢妄端坐在轮椅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修长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府中度支紧缩，省到一碗白菜连半滴油都没有？”
刘成干笑两声，恶狠狠瞪了那粗使婆子一眼：“春菜本就清爽，婆子许是手抖少放了些荤油。”
蹲在廊下的姜黎听他拿粗菜糊弄人，两道秀气的小眉毛顿时拧在了一块儿。
一阵午后暖风顺着花径吹过，正好从刘成肥胖的身躯旁拂向廊下。
姜黎饥肠辘辘，天生的草木感知本就对水汽、腐殖与百味格外敏锐。那股风刚钻进鼻腔，她白皙的小鼻尖便快速耸动了两下，乌溜溜的杏眼猛地睁圆。
她一手端着那碗清水白菜，一手指向刘成油光发亮的衣袖与皂靴，脆生生开口：“东家，他撒谎！他自己刚偷吃了大肥鹅！”
刘成脸色微变，厉声喝斥：“你这黄毛丫头信口雌黄什么！本管事一早都在账房核对采买，何时吃过什么肥鹅！”
姜黎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他靴底与袖口一本正经地细数，说着说着自己还馋得咽了口口水：“你骗人！你靴子底下的泥缝里沾着陈年甜酒糟味，左边袖口内侧还蹭了一点脆皮烧鹅油，里头加了八角、桂皮和蜜糖水，香得我肚子里的馋虫老远都被勾醒啦！”
她顿了顿，又吸了吸小鼻子，嫌弃地皱起小脸补充道：“而且你腰上挂库房铜钥匙的荷包里，全是一股陈米泡了雨水、闷在暗处长了绿毛的霉烂味！我碗里这半碗饭就是那种发霉的陈米煮的，你把好米和买肉的银子都拿去换烧鹅吃了，还不承认！”
刘成整张胖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把左袖往身后藏：“你、你血口喷人！”
敞轩之内，谢妄深邃的凤眸微眯，冷冽视线从姜黎认真算账的小圆脸上移向刘成。
这刘成借采买之便中饱私囊、暗中向宗室旁支传递外院动向一事，暗卫数日前便已查出端倪，今日谢妄命人传膳入园，本就是借题发挥、顺势收网。
他倒没料到，自己还没让人亮出暗账，这小花匠单凭一双灵巧鼻子，就把刘成私下里干的勾当掀了个底朝天。
谢妄薄唇轻启：“陆执。”
陆执早已奉命带人搜查过刘成的值房与外院米仓，当即上前一步，将两本夹带私印的暗账与一张前街聚丰楼的烧鹅酒水签单重重摔在石地上：“主上，刘成值房暗格内搜出阴阳账册两本！此人半年来以次充好，将王府拨付的精米与肉食银两私吞近千两，半个时辰前刚在聚丰楼饮酒食鹅归来，库房底层更有大批受潮陈米未按规晾晒报损！”
铁证砸在眼前，刘成冷汗涔涔，瘫软在地求饶：“王爷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谢妄眼神漠然：“革去管事之职，追缴全部赃银。将人先押入外院柴房严加看管，待查清他与外头往来的账目，一并移交顺天府按律严办。”
两名亲卫应声上前堵住刘成的嘴，将其拖出了后花园。
谢妄这才微侧过身，看向廊下还捧着破陶碗、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丫头，冷肃的眉眼缓和了几分：“去告诉大厨房，往后后花园花匠的膳食，直接由内院小厨房按一等份例供给。现在先去端一盆红烧肉来。”
姜黎欢呼雀跃，颊边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多谢东家！”
小厨房动作极快，不过一刻钟，一盆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并着一碟桂花牛乳酥、一碗热气腾腾的雪白粳米饭，便摆上了敞轩廊下的小矮桌。
姜黎洗净手坐到小矮凳上，双手捧起青花瓷碗，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软糯的五花肉入口即化，咸甜适口的肉汁混着新米香在舌尖散开，好吃得她满足地眯起了杏眼，两只白嫩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连悬在矮凳底下的两只小脚丫都快活地一晃一晃。
谢妄坐在轮椅上，修长手指执着一卷公文，目光却落在了廊下那团浅青色的小身影上。
他因经脉寒毒常年折磨，味觉寡淡，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形同嚼蜡。可看着这丫头专心致志啃肉的鲜活模样，连敞轩里沉闷冷寂的空气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姜黎吃了大半碗肉，又拿起一块牛乳酥往嘴里送，因方才在花圃边跑得急，右侧脸颊边还不小心沾了一点细碎的干草屑与酥皮渣。
谢妄放下手中卷宗，转动乌木轮椅滑至廊边。
姜黎正捧着碗抬头，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带着清冽冷松香的宽大袖口已倾身靠近。
谢妄伸出修长微凉的食指与拇指，替她捻去腮边那点草屑，指腹擦过她塞满食物、软乎乎的脸颊婴儿肥。
温热绵软，像刚出笼的奶面团子，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清甜草木香。
谢妄指尖微顿，深邃眸光暗了一瞬。
姜黎却浑身一僵，嘴里还叼着半块牛乳酥，整个人一动不敢动！
她咕咚咽下点心，一只小手护住红烧肉碗，另一只小手捂住刚被碰过的半边圆脸蛋，紧张兮兮地仰脸辩解：“东、东家，我虽然脸圆了一点点，可我身上全是干活的力气，下午能把整片花圃的土都翻一遍！你千万别摸我脸嫌我吃胖了费米饭呀！”
谢妄看着她如临大敌护住肉碗的模样，指尖收回袖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吃你的，王府还不至于缺你这一口肉。”
姜黎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地继续埋头吃肉。
到了午后未时，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翻滚，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倾盆砸落！
前院偏僻的看押柴房内，被反绑双手的刘成趁着雷声轰鸣，用肩膀撞开后窗木闩，怀揣一封藏在鞋垫夹层里的密信，冒着滂沱大雨朝后花园北墙那扇废弃暗门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