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藏进花丛，也被东家找到啦
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头顶响起：“抽芽了么？”
姜黎吓得浑身一激灵，发髻上那朵淡黄小野花啪地抖落了一滴晨露。
她猛地回过头，正对上谢妄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
男人今日穿了一袭玄色暗金云纹常服，晨光顺着花枝斜斜落下，映得他清隽冷白的面容愈发迫人。他端坐在乌木轮椅之中，修长手臂搭在扶手上，垂眸看她时自带一股久掌权柄的冷肃威压。
姜黎心头咯噔一下，暗道糟糕！
这片后花园是东家的地盘，她昨日只顾着让金豆豆吸地气，还没经过东家准许就私自在花畦边刨坑种金子！万一东家怪她乱翻泥土、损坏花圃，把她赶出王府可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姜黎手忙脚乱地把扒拉开的黑土往回一拢，小屁股往后一挪，扯开浅青布裙的裙摆将那个小土包严严实实地盖在底下。
紧接着，她本能地抱住膝盖往旁边茂密的芍药花丛里一缩，把半张小圆脸藏进层层叠叠的绿叶后头，连头顶翘起来的那朵淡黄小野花都被她伸出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心虚地望着谢妄：“东、东家早呀！我今天起得可早了，正在检查芍药花有没有长虫呢！”
站在轮椅后方的陆执眼角微抽，看着她头顶那朵明显跟芍药格格不入的小野花，默默别开了视线。
谢妄垂眸扫过她裙摆下隆起的小土包，视线又落在她还没来得及藏好、沾着湿润黑泥的十根白嫩手指尖上。
那双素来冷戾的凤眸里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检查芍药？本王怎么瞧着，你方才是在问地里的东西发没发芽。”
姜黎耳朵尖唰地红了，把下巴往芍药叶子后面又缩了半分，手指头不自在地在膝盖上抠了抠。
东家的眼睛也太尖了吧，比山里专门抓田鼠的老鹰还要厉害！
见瞒不过去，姜黎只好慢吞吞地从芍药丛里探出小圆脸，怯生生地挪开一点裙摆，指着底下的小土包老实交代：“东家你别生气，我只挖了很小很小一个坑，半根花草须须都没伤着！我就是把你昨天发我的那两颗金豆子种进去了。”
谢妄眉峰微挑，明知故问：“工钱不收好，埋进土里做什么？”
说起种东西，姜黎顿时来了精神，按着自己在深山里长了一千年的草木道理，掰着沾泥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因为东家后花园的黑土又肥又松软，水渠里的水也是活水呀！我们在山里的时候，只要把好种子埋进向阳的肥土里，浇足了水晒够太阳，很快就能生根发芽，结出一大片果子来！”
她仰起小脸，杏眼亮晶晶地比划着：“两颗金豆子不够去官府办红印地契，我就想试着种一回，万一它们吸饱了王府的地气，长出一棵金豆苗，结出一串小金瓜，我就能早点攒够买院子的钱啦！”
她声音软糯清脆，眼神干净澄澈，半点心机伪饰也无。
谢妄静静凝视着她沾了一点泥印的鼻尖，晨风吹来她身上那股清甜微凉的山野草木香，竟让他昨夜批阅奏折留下的几分燥郁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薄唇微动，淡声打破了小丫头的发财美梦：“松果草籽有生机方能抽芽。金银乃是炉火锻出的死物，莫说埋上一宿，便是埋进土里一万年，也绝不会长出半片叶子。”
姜黎愣住了，小嘴微张，呆呆地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土包：“啊？金子是死物，不会发芽呀？”
她连忙蹲下身，三两下扒开湿润的黑土，把里头那两颗金豆子抠了出来。
放在手心里仔细一感应，正如东家所言，这两颗金豆子虽然亮晶晶的讨人喜欢，里头却硬邦邦、冷冰冰的，连半丝草木生机都没有，泡了一整晚的肥土活水，连层皮都没泡软！
姜黎顿时泄了气，小肩膀垮了下来，用袖口把两颗金豆子擦得干干净净，小声嘟囔：“原来金子真的种不出来呀，白费我半瓢好水了。”
看她前一刻还满怀憧憬、下一刻就垮下小脸的委屈模样，谢妄眼底那抹极浅的笑意几乎漫出眼尾。
他不动声色地探手入袖，修长指尖拈出一枚打造得精巧饱满的赤金瓜子，朝她面前轻轻一抛。
金光在晨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姜黎生怕宝贝掉进泥里，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一兜，稳稳将那枚金瓜子接进了掌心里！
谢妄语调依旧平淡冷清，仿佛只是随手打赏：“既知金子不会发芽，往后便寻个罐子装好。这枚金瓜子，算你清早起来替本王松土理畦的添头。”
姜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金瓜子，所有的沮丧瞬间烟消云散！
她凑到眼前左看右看，见这金瓜子圆鼓鼓、胖乎乎的，欢喜得颊边两个浅梨涡都露了出来：“多谢东家！这颗金瓜子比金豆豆还要胖一圈呢！我这就去找个结实的罐子把它们装起来，再也不埋土里了！”
她欢天喜地跑到耳房窗下，寻了个干净带盖的粗陶小罐，把两颗金豆子和一枚金瓜子放进去摇了摇，听着里头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抱着陶罐笑得眉眼弯弯。
一晃眼到了午时，日头升至正空。
姜黎拿着小花铲尽职尽责地把芍药花圃周围的杂草清了一遍，又给迎春花浇完了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噜直叫唤。
谢妄尚未回前院用膳，只停在花园敞轩内翻看陆执送来的京畿卷宗，闻声抬眸扫了一眼蹲在花畦边揉肚子的姜黎，淡声吩咐：“去传膳房，把今日后园花匠的午膳份例直接送到敞轩廊下来。”
陆执应声领命而去。
姜黎一听要开饭了，立刻洗净小手，规规矩矩蹲坐在敞轩外的青石阶旁，眼巴巴望着月洞门的方向，小鼻尖一耸一耸地等着闻红烧肉的香味。
不多时，一名膳房粗使婆子拎着只掉漆的旧木桶慢吞吞走入园中，也没看敞轩内坐着的是谁，随手从桶里端出一只缺口粗陶碗，重重往廊下青石阶上一搁：“新来的花匠，吃食送到了，吃完自己把碗送回外院洗碗房！”
姜黎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只见那只粗陶大碗里，孤零零飘着几片发黄发蔫的老白菜帮子，汤水清得能照出她圆溜溜的倒影，别说是油亮喷香的红烧肉了，整碗汤里连半颗油星子都找不着，底下还沉着小半碗发暗发糙的陈米饭。
哪怕她是棵好养活的灵参，看到这碗连清水都不如的黄菜叶，小嘴也委屈地瘪了下来，拿筷子尖戳了戳菜叶小声嘟囔：“怎么连片肉渣子都没有呀……”
肚子里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她发髻上那朵原本精神抖擞的小野花，也蔫哒哒地垂下了花瓣。
敞轩之内，谢妄翻动卷宗的修长手指倏然停住。
他垂眸扫过阶下那碗清汤寡水，原本平静的凤眸一点点冷沉下来，周身散出的寒意压得廊下风声都滞了滞。
谢妄放下手中卷宗，嗓音冷得像淬了寒冰：“陆执，去把掌管内务采买的管事刘成，给本王带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