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薯分你，金子给我
湿润松软的黑泥四处飞溅，刚刚还一身华贵宝蓝锦袍的少年郎，转眼间就摔了个结结实实的泥满怀。
姜黎握着紫竹钓竿呆了一瞬，一看来人竟敢砸她辛苦翻好的黑土垄，更怕压坏了她在土垄边缘用滚烫碎瓦片埋着煨烤的两根红心大番薯，连忙搁下钓竿提着裙角跑了过去：“哎呀！我的土垄和烤红薯！”
她跑到北墙根下，顾不上看那少年的模样，先蹲下身飞快扒拉开土垄边冒着热气的碎瓦片。
见底下那两根烤得外皮焦黑、正滋滋冒着糖油的大红薯没被压扁，她赶紧拿两根干净小树枝把热红薯夹出来吹了吹灰，这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摔在泥垄里的少年正是大盛朝尚在少年的天子萧承安。
今日他在宫中听闻宗室与礼部合谋将一株伤了根的先帝古梅塞进王府，便带贴身内侍与宿卫微服出宫报信。到了王府北巷，少年人一时贪图新鲜，让随行护卫守在巷口，自己亮出宫牌止住王府暗卫，想翻北墙给相父一个惊喜，结果脚底打滑摔成了小泥猴。
萧承安龇牙咧嘴地撑着泥地爬起来，正想端起架子咳嗽两声，鼻尖便钻进一股浓郁霸道、甜丝丝热乎乎的焦烤蜜薯香！
他在深宫里吃的皆是御膳房按规矩蒸制、端上桌已温凉大半的精细糕点，哪里闻过这种直接用热土碎瓦煨出来、连皮都烤得焦香流油的野趣吃食？
萧承安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住了姜黎手里的两根大红薯，咽了口唾沫：“喂，小丫头，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姜黎警惕地把两根滚烫的烤红薯往怀里一护，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黑泥印子、发冠微歪的锦袍少年：“这是我用后花园最肥的黑土和热瓦片煨出来的蜜汁红薯，是我留着垫肚子的口粮！你从墙头上掉下来踩塌了我的土垄还没赔呢，不许打我红薯的主意！”
萧承安被她护食的小模样逗乐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非但没恼，反倒觉得新奇有趣得紧。
他摸了摸腰间，发觉出宫太急没带碎银，便随手从锦带荷包里摸出一枚宫中内造、沉甸甸亮闪闪的赤金小锞子，大方地递到姜黎面前：“踩坏你的土垄算本公子不对！喏，这枚金锞子赔给你，你把手里那根大的烤红薯分我一半，这买卖总划算吧？”
姜黎的视线一落到那枚黄澄澄、刻着祥云纹的赤金小锞子上，乌溜溜的杏眼唰地亮成了两盏小灯笼！
这颗金锞子圆滚滚的，个头比她陶罐里的金豆子足足大了一圈呢！
姜黎欢喜地伸手接过金锞子，先贴在小脸蛋上蹭了蹭，又放在嘴边拿整齐的小白牙轻轻咬了一下，确认有个浅浅的小牙印、是足赤真金，颊边瞬间漾开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划算划算！这位小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美滋滋地把金锞子揣进怀里，双手捧起那根最大的烤红薯，咔嚓一声从中间掰开。
橘红油润的薯肉裂开，腾起一股带着焦糖甜香的滚滚白气，金黄透明的糖油顺着焦皮往下淌。
姜黎守信得很，把那截足有大半根的烤红薯用干净荷叶托着递给萧承安，自己捧着剩下的一小半，坐在土垄边的青石板上，吹着热气小口咬了下去：“你快趁热吃，刚出土的红薯最甜啦！”
萧承安顾不得宫中仪态，学着她的样子蹲在青石上，张嘴咬了一大口。
软糯滚烫的红薯肉入口即化，焦香混着蜜甜直冲舌尖，好吃得这位少年天子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赞叹：“好吃！比御膳房那些甜腻腻的八珍糕香多啦！”
两人并排蹲在黑土垄边吃得热火朝天，鼻尖和嘴角全蹭上了黑乎乎的焦炭灰。
回廊转角处传来一阵沉稳规律的车轮滚动声。
谢妄转动乌木轮椅缓缓行至土垄前，垂眸看着蹲在泥地里、衣袍沾泥、嘴角挂灰的当朝天子，清隽冷白的面容沉了下来：“陛下。”
正准备再咬一口红薯的萧承安浑身一僵，手里的半截红薯险些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在袍角上擦了擦手，规规矩矩朝着谢妄躬身行礼，声音弱了下去：“相、相父……朕就是顺路出宫透透气，来看看相父。”
旁边正在啃红薯皮的姜黎听到“陛下”两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嘴里含着一口软糯红薯，瞪大杏眼看看萧承安，又低头看看怀里那枚大金锞子。
天呐！这个从墙头上掉下来、用大金子跟她换半根烤红薯的小泥猴，居然是管着全天下的小皇帝？
那她刚才凭本事换来的金锞子，应该不用退回去吧！
姜黎连忙把怀里的金锞子捂得更紧了些。
谢妄冷冽目光扫过萧承安袍摆上的烂泥与北墙头的鞋印，低沉嗓音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师威仪：“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一举一动皆系社稷安危。纵是微服出宫，亦当提前传讯王府、由宿卫护送自正门而入。似今日这般撇下外巷护卫私自翻墙，若遇宵小埋伏，陛下置江山宗庙于何地？”
萧承安被训得耳根通红，乖乖低着头认错：“相父教训得是，朕知错了，往后出宫一定老老实实走正门，绝不再翻墙胡闹了。”
见谢妄板着脸神色冷肃，蹲在旁边的姜黎看了看局促的小皇帝，又看了看自家东家。这位小皇帝刚给了她好大一颗金锞子，是个顶大方的主顾；而东家一生气眉心就拧起来，对养伤可不好。
姜黎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那小半截烤红薯仔细剥去焦黑外皮，只留最中间那团金黄流油的软糯红薯心。
她一手把装金锞子的荷包往身后藏了藏，另一手捧着荷叶，将那块冒着热气的红薯心递到谢妄薄唇边，仰起蹭了一点炭灰的小圆脸，软糯糯地哄劝道：“东家你别生气啦，他已经知道错啦！这根红薯是用向阳坡的黑土煨出来的，中间这一小块心最甜最软和了，你尝一口消消气好不好？”
萧承安在旁边看得倒抽一口凉气。他这位相父素来不喜旁人近身，更从不碰路边沾灰的吃食，这小花匠竟然敢拿烤红薯往相父嘴边送？
谢妄垂眸看着递到唇边的那小块红薯心，又对上小丫头澄澈讨好的杏眼，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开。
他并未推拒，微微俯首，直接就着姜黎捧着荷叶的小手，张口咬下了那块软糯香甜的红薯心！
温热的唇瓣极轻地擦过荷叶边缘，谢妄咽下口中甜意，淡声道：“下不为例。”
萧承安怔怔看着冷面相父咽下烤红薯，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压低声音禀明正事：“相父，朕今日出宫，是查到随礼部送古梅入府的那名宫匠早已被宗室买通，他身上藏了一罐高浓盐卤，打算趁今夜潜入王府花房，彻底浇死古梅根系！”
夜色很快笼罩王府，寒风吹得后花园暖棚的防风油布猎猎作响。
三更梆子刚响过一声，一道穿杂役短褐的黑影果然猫着腰翻过假山，怀揣一只封口陶罐，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安放百年古梅的暖棚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