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贼撞上了夜猫子
夜色如墨，深秋山风刮过村西头荒草坡，卷起阵阵枯叶碎响。
江家小院傍晚吃了一顿解馋的红烧五花肉，满院子人肚皮暖融融，天擦黑便早早吹熄煤油灯歇下了。
唯有后院墙角那棵歪脖老槐树浓密的树冠里，白天站着都能打盹犯迷糊的三叔江夜来，这会儿正双脚稳稳扣住碗口粗的横枝蹲坐着。一到天黑，这位守夜好手便精神百倍，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在浓黑夜色里精光四射，隐隐泛着幽冷绿芒，墙外风吹草动半点逃不过他的耳朵。
睡到前半夜，东屋热炕上的林晚星被窗外刮过的风声惊醒。迷糊间，她隐约听见西墙根外传来蹑手蹑脚踩碎枯枝的动静，刚想伸手推醒睡在外侧的江凛，却见男人早已睁开了眼。
江凛隔着军被轻轻拍了拍她的棉被角，压低嗓音安抚：“别怕，三叔夜游睡不着在后院乘凉，表哥也在外头起夜，小毛贼讨不了好。”
林晚星想起傍晚侯跃进说的王二彪，心头好奇，轻手轻脚披上布衫挪到北面后窗边，借着窗纸破开的一道细缝往月色朦胧的后院望去。
西墙根外头，揣着铁撬棍和麻袋来偷陪嫁樟木箱的王二彪正扒住青砖墙头，吃力撑起半截身子往院里张望。院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老槐树浓密的枝丫歪斜在墙头近处。
王二彪心头暗喜，刚腾出右手去摸裤腰里的铁撬棍，近在咫尺的浓黑树冠阴影里，那道背对墙外蹲着的灰黑轮廓忽然动了。
隔着枝叶遮挡，窗后的林晚星看不真切树杈上的细微动作，墙头上的王二彪却听见头顶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一颗脑袋竟从浓重树影里转过来直直对准了他！
王二彪刚偏过脸，贴着他鼻尖的漆黑树叶间，两只滚圆泛绿的大眼睛猛然睁开，紧接着便炸开一串活似深山老夜猫子的凄厉怪叫：“咕咕，嘎嘎嘎！”
王二彪头皮骤然炸开，浑身血液冻僵，黑灯瞎火里只当撞上了护窝啄眼的老大一只夜猫子！
他嗓子眼刚挤出一声变调的抽气，树影里闪电般探出一只手，捏住一只刚抓来、正吱吱乱蹬腿的肥硕活田鼠，顺着王二彪敞开的衣领口，一把塞进了他滚烫的贴身肚皮上！
带爪钩的活田鼠受了惊，顺着王二彪的肚皮和肋骨疯狂乱抓乱蹿！
“妈呀撞邪了！”
王二彪爆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嚎，扒墙头的双手猛地一松，仰面朝天从墙头倒栽葱摔了下去。早就蹲在墙外暗影里的侯跃进咧嘴无声一笑，手里长竹竿看准时机往前一送，灵巧勾住了王二彪落地的右脚踝！
咔嚓一声，王二彪结结实实摔进墙外带刺的酸枣棵子里，右脚脖子当场崴肿得老高。他抖落衣服里的田鼠，以为江家后院不仅窝着凶悍夜猫子、墙外还下了捕兽套，连铁撬棍都顾不上捡，一瘸一拐往村东头疯逃，赌咒再不敢踏近江家半步。
院墙下，侯跃进翻回院里冲树冠比了个大拇指。江夜来滑下树枝与他得意击掌，随后又蹿回树杈窝里，摸出平日捡来的亮闪闪汽水瓶盖排开，咕咕低笑着欣赏起来。
东屋后窗边，林晚星捂着嘴险些笑出声，小声跟身侧的江凛感叹：“三叔这手学夜猫子叫的口技也太绝了，连活耗子都备得准准的！”
江凛面不改色地绷着冷脸点头圆谎：“老家山里野猪多，三叔打小练出来的看家口技。天凉，快躺下睡吧。”
墙外闹剧干净利落收场，林晚星安心钻回被窝睡了过去。直到后半夜寒气最重时，她觉得嗓子有些干渴，再次醒了过来。
见外侧的江凛呼吸深沉，她便轻手轻脚披上枣红布衫下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走出东屋，想去灶房舀瓢温水喝。
深秋夜露寒凉，灶房木门虚掩着一条窄缝，里头没点灯。林晚星刚走到门边，就听见漆黑灶房里传出一阵极力克制、咔嚓咔嚓的咀嚼脆响，紧接着便是咕噜一声震耳的肚皮叫唤声。
林晚星脚步微顿，轻轻推开木门。
清冷月光顺着窗纸淌进屋里。只见高壮魁梧的二叔江大壮，正憋屈地缩着宽厚脊背蹲在柴堆旁，粗糙大手捧着半截风干发硬的生白萝卜干往嘴里硬塞，噎得直伸脖子拿水瓢灌凉井水！
听见开门声，江大壮身躯一僵，像做错事被抓包似的慌忙把半截萝卜干往身后藏，涨红黑脸站起身结巴解释：“大、大侄媳妇！我没偷吃白面！这萝卜干是老根子，我就垫一口。”
壮汉生怕新嫂子嫌他饭量大吃穷家里、让老大把他撵回深山，急得直搓衣角保证：“大侄媳妇你别赶我走，明儿早饭我少吃窝头，绝不把咱家吃垮了！”
林晚星看着他藏在身后那半截硬得硌牙的生萝卜条，喉头微堵，眼圈泛起一阵酸热。
她这才想起，傍晚吃红烧肉时，二叔明明馋得直咽口水，却只夹了两筷子肉汤拌窝头就推说吃饱下了桌。这一院子有力气又护短的实在亲戚，全都是怕吃空粮缸拖累她这个新掌柜，才宁肯半夜躲在冷灶房里啃生萝卜干灌凉水！
林晚星走过去擦亮火柴点燃灶台油灯，温声开口：“二叔说的什么傻话？我既然接了江家的账本，家里粮食管够吃，哪有让干重活的顶梁柱半夜饿肚子的道理？快坐下等着。”
她不由分说挑开余烬添柴烧水，从面缸盛出镇上买回的精细白面，麻利擀成宽面条下锅，又磕进新鲜鸡蛋卧成白嫩荷包蛋，起锅前撒上葱花、挑进一勺香喷喷的荤油。
不多时，林晚星把冒着滚烫白气、香气扑鼻的荷包蛋热汤面端到江大壮手里：“快趁热吃，连汤带面吃干净了再回屋睡。”
江大壮捧着比脸还大的热面碗，看着灯下温和明艳的新嫂子，憨厚圆眼顿时浮起水雾，重重吸了吸鼻子，蹲在矮凳上大口吃得热汗淋漓。
等林晚星端着温水走出灶房，却见江凛不知何时已披着军装立在廊檐下等她。男人自然接过搪瓷缸，低声道：“夜里风凉，怎么不叫醒我？”
回到东屋喜房，林晚星脱鞋钻进红花棉被，在冷灶房站久了的双脚却冰凉得半天暖不过来，忍不住缩着腿轻轻嘶了一声。
躺在炕梢旧军被里的江凛动作一顿。黑暗中，高大男人沉默地掀开被角挪过分界，伸出滚烫宽厚的大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脚踝，不容拒绝地将两只冰凉小脚丫拢进自己火炉般温热的怀里，隔着单薄衬衣紧贴在结实紧绷的小腹肌肉上。
滚烫热度顺着脚心直窜上心口，林晚星吓了一跳，脚趾本能蜷缩了一下，轻轻蹭过男人硬朗的腹肌线条。
江凛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黑暗中呼吸沉重了几分，喉结重重滚动，嗓音低哑得厉害：“别乱动，给你捂热了再睡。”
林晚星脸颊微烫，没再抽脚，听着屋外风声轻声商量：“家里细粮省着吃终归不是长久办法，趁还没下雪封山，明儿咱们带大伯他们进后山采些紧俏秋货攒本钱吧。”
江凛掌心稳稳包着她渐渐回暖的足尖，低声应好。
次日清早，全院吃罢早饭，刚背好竹篓备妥麻袋准备进山采秋货，村口土路上突然响起急促的汽车马达声。一辆县国营副食厂的绿色吉普车卷着漫天黄尘，径直停在了江家院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