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席面，怎么馊了？
林晚星原本没把林宝珠的狂话放在心上，谁知次日傍晚，大队书记竟揣着一张红纸请帖敲开了江家院门。
原来周建军昨日在村口被点破旧事丢了脸，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托大队书记做见证，写明明日在林家订婚流水席上当众收回早年定亲的红绸信物，顺带清算当年周家下定的八十块彩礼旧账。
胡美霞凑过来瞄了一眼红帖，微挑的眼尾一扬嗤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这是想趁着全村人吃席的排场压咱们一头呢！”
林晚星指尖轻敲桌面，转身打开亡母留下的老樟木箱，拨开箱底那把旧木算盘，从角落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定亲红绸帕子：“既然周家主动把脸凑过来，咱们哪有不去把旧账清干净的道理？”
胡美霞当即来了精神，连夜把箱底攒下的湖蓝色细棉布裁剪缝好，给林晚星赶制出一身收腰合体的新布衫。入夜歇下前，江凛不声不响搬来细篾竹笼罩在温热的炕眼上，将湖蓝新衫平铺在笼顶烘烤：“秋夜露重，烘一宿去去潮气，明早穿身上暖和。”
林晚星看着高大汉子蹲在炕边仔细抚平衣角的侧影，心头微软，走过去抬手顺了顺他利落的短发：“明儿林家人多嘴杂，你陪我一块儿去？”
江凛被她掌心轻抚过发顶，耳根微热，仰头握住她的手腕沉声应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到了次日晌午，村东头林家院里支起大铁锅，摆开流水席，坐满了看热闹的社员。
林宝珠换上大红花褂子站在院心迎客，正得意显摆城里婆家的排场，院门口忽地响起一阵吸气声。
林晚星同江凛并肩跨过门槛。她一身收腰湖蓝新衫衬得肤白胜雪、明眸流光溢彩；身侧的江凛换上浆洗笔挺的旧军装，肩宽腿长，凛冽气度压过满院宾客。紧跟在后的，是受邀作证的大伯白长根、俏丽的表姐胡美霞，还有铁塔般压阵的二叔江大壮。
大队书记忙招呼江家几人在东侧落座。江大壮牢记规矩，双手扶住膝盖慢慢放力气坐稳条凳；胡美霞掏出半块破铜镜照了照鬓角，瞥见林宝珠起褶的化纤领口，眼底掠过明显的嫌弃。
周建军穿着毛料中山装，见满院乡亲的视线全落在林晚星和江凛身上，嫉火直蹿。他倒满一瓷盅高度高粱烧，挺着将军肚走到江凛桌前，皮笑肉不笑地把酒盅往江凛面前重重一怼：“江凛，既然带着亲戚来吃席，这杯喜酒总得接稳了吧？”
说话间，周建军肥手故意使出暗劲往下狠压，算准江凛单手接不住，好让烈酒泼他一身当众出丑。
江凛眼皮都没掀，抬起右手，修长五指稳稳扣住瓷盅边缘。
两手相触的刹那，江凛手腕稳如磐石分毫未动；使黑劲的周建军却像撞上生铁桩子，胖胳膊被反震得酸麻剧痛！他虎口一松，哗啦一声，大半盅烧酒全泼在了他自己笔挺的毛料袖口和胖肚皮上！
周建军疼得倒抽凉气，捂着发红的虎口连退数步。江凛稳稳将剩下的半盅酒搁在桌上，冷淡抬眼：“周同志手这么抖，端不稳杯子就少喝两口。”
邻桌几个年轻社员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林宝珠见未婚夫当众吃瘪，急忙端上一大盆酱黑色的猪肉炖粉条，又重重搁下两瓶贴着红纸标的玻璃黄桃罐头，抬高嗓门炫耀：“某些乡下穷亲戚怕是连国营厂的高档罐头都没见过吧？这可是建军哥特意从县副食厂批出来的好席面，赶快睁大眼睛瞧瞧！”
热菜刚上桌，揣着袖筒坐在旁边的白长根鼻翼轻轻耸动，凑近林晚星低声提醒了一句。眼尖的胡美霞也伸出葱白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罐头铁皮盖边缘轻轻一刮。
林晚星没有动筷，从容站起身，拿起公筷挑起盆里发暗的肥肉片，清脆开口：“大队书记和各位叔伯婶子都在，大家伙儿不妨闻闻，这高档席面的炖肉怎么泛着股隔夜的哈喇酸味？”
同桌社员凑近一闻，果然在浓重大料酱油味底下闻出一股刺鼻酸腐气，顿时皱紧了眉头。
不等林宝珠尖叫狡辩，林晚星直接拿起桌上那瓶黄桃罐头翻转过来，将铁皮底盖举到日头底下：“再瞧瞧这国营厂的好罐头。糖水浑浊泛沫不说，底盖出厂钢印的月份明显有刀片刮改过的亮痕，连补盖的蓝印油都蹭花了。拿副食厂库房报损处理的临期变质次品来招待全村长辈乡亲，周家可真是太有排面了！”
满院吃席的社员脸色骤变，纷纷抓起自家桌上的罐头翻看底盖。瞧见瓶瓶都有刮痕、拧开盖子更是酸气扑鼻，席间顿时炸开了锅：“好哇，合着拿烂仓库的馊货糊弄咱们随礼钱呢！”
周建军私拿厂里报损次品充场面的老底被当众扒光，油腻大饼脸涨成了紫茄子色。他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指着林晚星色厉内荏地咆哮：“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今天叫你来是当着书记的面退还定亲信物，还有早年我们周家下定的八十块彩礼，赶紧把钱吐出来！”
林晚星神色镇定地掏出那方红绸帕子拍在八仙桌上，随即翻开随身小账本，朗声面向大队书记和全村乡亲：“红绸信物原物奉还！至于周家早年那八十块定亲礼金，周同志怕是找错债主了！”
她目光如电，直指脸色发紧的王翠花：“当年周家送来礼金那天，钱连我的手边都没挨着，当场就被王婶子锁进了东屋立柜！前几日周同志退婚改娶林宝珠，王婶子居然两头瞒骗，哄你说旧彩礼被我带走，硬逼周家重新掏了八十块新彩礼！这两笔凑成的一百六十块钱，前天刚被王婶子喜滋滋存进镇信用社定期折子里留给耀祖盖瓦房，存折这会儿可就揣在她腰间荷包里呢！”
“你胡说，我没有！”王翠花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膝盖一软，双手下意识死死捂住腰间鼓囊囊的布荷包。
她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当场把实情坐实了！
满院社员哄堂大笑：“我还当副食厂大少爷多精明，合着被丈母娘当傻小子耍，掏双份彩礼替小舅子盖新房，真是全村头号大冤种！”
周建军听着刺耳哄笑，气得肥肉乱颤，双手一掀将整张酒桌掀翻在地，指着哭喊拦他的林宝珠和王翠花破口大骂：“好你们娘俩合伙坑老子的钱！这婚谁爱订谁订，明儿不把私吞的八十块吐出来，咱们没完！”
骂罢，周建军一脚踹开条凳，黑着脸摔门冲出了林家院子，好好一场订婚宴闹得鸡飞狗跳、满地狼藉。
林晚星半点油汤都没沾上，挽起江凛结实的手臂，在大队书记的叹气声中领着家人从容离席回院。
傍晚时分，江家灶房升起袅袅炊烟。秦桂兰把镇上割回的五花肉慢火炖得红亮软烂，浓郁肉香顺着秋风飘满村巷。侯跃进出去倒柴灰回来，扒着灶房门框笑嘻嘻跟林晚星学舌，说林家冷锅冷灶刚吵翻了天，王翠花闻见肉香直犯红眼病，正鬼鬼祟祟把村里惯偷侄子王二彪拽进后院嘀咕，准是疑心她那只陪嫁老樟木箱里藏了金银细软。
灶台边，江凛盛出满满一碗红烧肉端到林晚星手边，听见这话眸色微冷：“放心吃肉，夜里有人看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