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了亲，还想分肉？
清晨山雾刚散，村口老槐树下的黄土路泛着微凉潮气。
林晚星穿一身干净蓝布褂子，贴身揣好小账本，同江凛并肩往村外走。江凛穿挺括的旧军装衬衣，走在她外侧挡住深秋山风；二叔江大壮跟在后头，拎着三叔夜猎带回的肥野兔和野鸡；大伯白长根背着装满干赤芍与柴胡的旧竹篓，揣袖慢步压阵。
一行人刚绕过老槐树，迎面便撞见两道身影横在路心。
林宝珠穿了件紧绷的粉红化纤衫，扎着红头绳，老远飘来呛鼻的雪花膏味儿。她挽着周建军的胖胳膊，瞧见林晚星过来，立马抬高下巴，故意翘起手指拨弄鬓角，显摆指根那枚黄澄澄的新戒指。
林宝珠斜睨着江大壮的旧粗布褂子，嘴角下撇嗤笑：“哟，大清早拖家带口往外跑，我还当去哪儿发横财呢！妹妹，江家那群穷亲戚是不是把粮缸啃空了，刚成亲你就得出村讨饭挖野菜啊？”
旁边的周建军挺着将军肚，正想抬腕晃晃梅花牌手表帮腔嘲讽。可目光刚落到林晚星脸上，他整个人却定在原地，酸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过去林晚星在林家干重活，总是面色微黄。可嫁进江家才几日，姑娘巴掌大的小脸竟变得白里透红、细腻似雪，乌发柔亮如缎，一双明眸水光潋滟，鲜活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周建军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再瞥见身旁鼻尖沁出油汗、粉红化纤衫紧绷绷勒出腰间一圈赘肉的林宝珠，两相对比之下，攥着金属表带的粗短肥手指猛地收紧，连被林宝珠挽着的胳膊都嫌弃地往外抽了半分，两只小眼睛直勾勾黏在林晚星脸上挪不动道。
不等他回神，林晚星身侧的江凛眼神骤冷。
高大男人一言不发横跨半步，宽阔肩背如铁墙般将林晚星严密护在身后，左眉骨浅疤微拧，刀锋般锐利的视线冷冷钉向周建军。
周建军后颈窜起凉气，肥肉一哆嗦，脚底打滑退了半步，险些踩进路边泥沟里。
江凛收回冷眼，垂在身侧的大手自然往后一探，干燥温热的掌心稳稳包住林晚星微凉的指尖。
林晚星回捏了他一下，从他身侧探出半步，似笑非笑地扫过脸色铁青的林宝珠：“劳姐姐挂心，我们江家凭本事吃饭，用不着挖野菜。倒是周同志和姐姐既然定了亲，早年两家定亲的红绸信物和旧账还没当众清干净，总拖着怕是不好看吧？”
周建军脸上挂不住，刚要狡辩，村东小路上忽地冲过来一道泼辣身影。
王翠花挎着柴火篮子，老远瞧见江大壮手里的肥野兔和野鸡，三角眼直冒绿光，拍着大腿扑上来硬抢：“好哇林晚星！你个白眼狼，有了肥野味不先送回娘家孝敬你爸、贴补弟弟读书，居然敢拎出去吃独食！”
早起挑水的几个社员听见嚷嚷，纷纷搁下水桶围拢过来。
江大壮浓眉一竖，粗胳膊往高处一抬，黑铁塔似的身躯往路心一杵，王翠花蹦高也够不着半根鸡毛。大汉牢记嫂子的规矩没动拳头，瓮声喝道：“这是我们进山打的猎物，凭啥白给你！”
林晚星按住小账本，声音清脆敞亮：“王婶子怕是忘了！成亲前江凛拿出三百块退伍费当彩礼，咱们当着全村叔伯的面按手印立了断亲书！打我出嫁起两家再无瓜葛，林家休想沾走半根鸡毛！”
围观社员对着王翠花指指点点：“收了三百块彩礼立了断亲书，还拦路抢姑爷家的肉，真不要脸！”
王翠花老脸涨成猪肝色。她抢不到肉，对上江凛冷冰冰的眼神和江大壮的大拳头又不敢硬碰，转眼瞧见旁边揣手驼背的白长根，顿时把邪火撒向这个干瘦老头。
王翠花狠啐一口，扬起右手朝白长根后颈肩头狠推过去：“哪来的外姓老不死，也敢挡老娘的道，滚一边去！”
林晚星刚要喝止，却见白长根只在恶风袭来时微弓后背，王翠花那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老爷子棉袄后领与药篓肩带交界处！
“嗷！”
凄厉惨叫震飞了树上麻雀。王翠花触电般缩回右手，掌心扎出好几个深红血点子，血珠直往外冒。她疼得眼泪鼻涕齐流，捂手直跳脚：“哎呀妈呀！老梆子脖子后藏了什么扎手玩意儿！”
白长根早已恢复微驼揣手的模样，头顶硬发顺贴着头皮。他慢吞吞侧身，露出背后肩带边缘翻出一排尖利老竹篾茬的破药篓，厚棉袄后领上还斜别着缝药麻袋的粗铁针。
老爷子冷哼：“旧药篓露着硬竹篾茬，衣领别着缝袋针，我好端端站着，谁叫你伸巴掌往老人背篓上硬拍？”
林晚星快步扶住白长根确认没磕着，冷冷斥道：“大伯规矩站着，王婶子当众推搡长辈，自己撞上尖竹茬和铁针扎破手，纯粹是欺老自讨苦吃！”
社员们看清药篓外翻的硬竹茬，哄堂大笑：“手欠推老人家，扎漏巴掌活该！”
林晚星懒得再费口舌，挽住江凛结实的小臂：“咱们走，别耽误去镇上办正事。”
江凛垂眸看了眼臂弯里的小手，冷脸柔和下来，护着妻子和长辈大步朝镇集走去。
到了镇供销社代销点，收购员见赤芍柴胡干爽匀称，野味皮毛完好，痛快按一等品开价。林晚星利落拨算盘核清斤两，换回十四块六毛现钱和一沓粮票。她留出十块整钱存进账本夹层，拿余钱和粮票称了白面黄小米，割了一刀五花肉，又买了鸡蛋和一包蜂蜜槽子糕。
拎着竹篮路过隔壁镇信用社敞开的木门时，恰巧听见柜台里相熟的储蓄员跟来办事的村人闲聊，直夸靠山村王翠花手头阔绰，前两日刚喜滋滋攥着新旧两笔八十块彩礼来存了一百六十块定期折子，说是专门留给宝贝儿子林耀祖往后盖青砖瓦房。林晚星脚步微顿，与耳力敏锐的白长根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将这桩底细记进了心里。
返程山道上，江大壮扛着粮袋健步如飞，江凛左手揽竹篮，腾出右手稳稳牵着林晚星上坡。
走到半山树荫处，林晚星解开油纸包。清甜蜜香一飘，前头的江大壮立刻耸鼻转身，圆眼直盯着纸包咽口水。林晚星笑着分了槽子糕给白长根和江大壮，看大汉美得眯起眼，才掰下半块甜糕递到江凛唇边：“走了半晌山路，你也尝一口。”
四下无人，江凛耳尖微热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温热薄唇擦过她的指腹。清甜蜜香化开，他喉结轻滚，反手牵紧她的手掌低声许诺：“等进深山多采几趟，往后顿顿让你吃细粮。”
等日头偏午一行人满载细粮肉蛋回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恰逢王翠花刚从大队卫生室涂完紫药水、用白纱布厚厚包扎好右手掌心，正哎哟叫唤着由林宝珠搀扶出来，母女俩瞥见江大壮肩上鼓囊囊的粗麻袋，还当江家只换了些不值钱的红薯干和粗糠菜。
林宝珠死死盯着气色红润的林晚星，嫉恨放话：“林晚星你别得意！过几天我家大摆订婚流水席，我倒要看看你们穷酸江家连随礼钱都掏不出来，还敢不敢登门露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