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媳妇管钱
林晚星手指刚动了一下，把鼻尖埋在她掌心里轻蹭的男人便骤然惊醒，刷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江凛看清自己越过炕心分界、还紧贴着新媳妇手心的姿势，冷硬俊脸轰地僵住。他腾地翻身坐起，棱角分明的耳廓一路红到了后脖颈。
男人抓过炕沿边的旧军装外套手忙脚乱套上，目光死死钉在对面窗棂上，嗓音又紧又哑：“对不住。后半夜炕梢凉，我睡迷糊滚过界了。今晚我搬只木箱挡在炕心，绝不再犯。”
话音未落，高大汉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翻身下炕，拉开木门大步冲了出去。
林晚星裹着红花棉被坐在炕头，望着晃荡的门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这男人在外头冷脸能把王翠花母女吓破胆，私底下倒纯情老实得可爱。
等她穿妥枣红新布衫、梳顺长发走出东屋时，院里已经响起了扁担挑水的哗啦声。
江凛只穿一件单薄旧衬衣，趁全院还没起早，已去村口老井挑满了整缸清水，正弯腰往大水缸里倾倒。听见开门声，他搁下扁担走进灶房，端出一只兑好热水的搪瓷脸盆送过来，盆沿还搭着一条柔软白毛巾。
江凛耳根微热，避开她带笑的眼睛低声道：“水刚兑好，不凉，你先洗漱。”
林晚星伸指尖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正合宜，心头愈发妥帖。
洗漱完毕，林晚星随江凛走进堂屋。按靠山村老礼数，新媳妇进门头天早起，得给婆婆敬碗热茶认门。
满头银白小卷发的秦桂兰早笑眯眯坐在炕沿等着，刚把清晨梳头攒下的细软白绒毛收进布兜。林晚星端起热粗茶上前双手奉上：“妈，您喝茶。”
秦桂兰乐得两个浅梨涡全露了出来。新儿媳一走近，连碗里热茶都透着股清润气息，老太太呷了一口，只觉发紧的老骨头都松快了下来。
见门口陆续有亲戚过来，秦桂兰试探着端起一点婆婆架子，朝江凛慢声嘱咐：“小凛啊，晚星进了咱们门，你往后可得好好疼媳妇……”
她话没说完，站在桌旁的江凛便淡淡撩起眼皮，冷冽深沉的目光扫来一眼。
就这么一眼，秦桂兰后背寒毛一竖，扶着炕沿的手指直抖，后腰连同腿肚子直打颤，哪还敢摆半点长辈谱！
秦桂兰忙把茶碗一搁，麻溜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串拴红头绳的黄铜钥匙和蓝皮账册，又从炕席里侧抱出一大布袋雪白蓬松的绒毛，拉过林晚星的手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好孩子，妈岁数大了，眼花算不明白数！这是西仓房钥匙和账本，还有从牧区老亲戚那儿换来的一袋白山羊绒，打今儿起，家里米面粮油、钱票和细软家当，全交给你当家管账！”
堂屋门口，江大壮、胡美霞、侯跃进和江小栗规规矩矩站成一排，个个眼巴巴望着新嫂子。廊檐阴影下，熬了一宿正犯迷糊的江夜来也强撑着眼皮重重点头。
江凛阔步走到堂屋中央，高大身躯往那一杵，沉肃视线挨个扫过院里众亲戚：“妈的话都听见了。从今天起，老江家大小事务全归晚星做主。往后不管谁出去挣的工分、揽活得的现钱，分文不留全交到晚星手里记账。谁敢阳奉阴违惹她不痛快，自己卷铺盖滚回深山老家！”
江大壮第一个把宽厚大巴掌拍得震天响，瓮声表忠心：“全听大侄媳妇的！我出去卖力气挣多少交多少！”
侯跃进抓了抓微黄头发，笑嘻嘻举手：“嫂子管账我百个放心！”
胡美霞和江小栗也连连称好。林晚星捏着黄铜钥匙，摩挲了一下大布袋里的白山羊绒，手感细腻柔滑远胜供销社的高档羊毛线，若是织成围巾毛衣，准是条极稳当的进财门路。
对上江凛笃定的目光，林晚星落落大方应下：“既然妈和江凛信得过我，这本账我就接了。往后大伙儿出力气，我管算账张罗，保准把家底理顺，不让家里人饿肚子。”
早饭很快端上八仙桌。一大锅熬出米油的稠小米粥，一笸箩热气腾腾的二合面大窝头，配着一碟香油咸菜丝。
这顿早饭吃得热火朝天，场面却透着股滑稽劲儿。
江大壮生怕再坐塌长条凳惹嫂子心疼，硬是分开粗腿扎稳马步，屁股悬空半蹲着，双手捧起秦桂兰特意给他捏的最大号窝头先递向林晚星，憨厚直乐：“大侄媳妇，快吃窝头，刚出笼的可香了！”
等林晚星笑着让他自己吃，壮汉却只敢捧着窝头小口斯文地啃，生怕大口吞咽的吃相吓着新嫂子。
旁边闲不住的侯跃进刚端起粥碗，两条长腿就习惯性往凳面上一提，屈膝蹲成了一只大马猴。
恰巧大伯白长根从西厢房踱过来盛粥。老爷子刚迈过门槛，一眼瞧见侯跃进没正形的蹲姿，顺手抄起门边挑药材的细竹竿，啪一下精准抽在侯跃进鞋底板上，吹胡子瞪眼训道：“坐没坐相，把脚放下来！”
侯跃进哎哟一声，赶紧把脚缩回地面，揉着鞋底刚想蹿起来往老爷子头顶瞄一眼拌嘴，白长根脸色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手护了下后脑勺，连咸菜都没夹，端起热粥碗揣紧袖筒便匆匆避去了院外。
林晚星多瞧了大伯古怪的背影一眼，手边忽然凑过来一只小手。江小栗护着鼓腮帮子，正悄悄从兜里掏出一小把剥净的红松子仁，飞快推到林晚星碗边，露出羞怯讨好的甜笑。
身侧的江凛更是一声不吭，从衣兜摸出秦桂兰特意为新人留出的一颗热喜蛋，大手在桌沿轻磕剥净蛋壳，自然地放进林晚星碗里：“趁热吃，补身子。”
满桌就这一颗白水蛋，几个亲戚非但没人眼红，反而个个笑眯眯瞧着，巴不得新嫂子多吃两口。
林晚星心头漫过暖意，拿竹筷将鸡蛋一分为二，夹起大半边放回江凛碗里，温声道：“你也吃，一大早挑满整缸水，出力气的是你。”
江凛竹筷微顿。看着碗里那半颗黄澄澄的鸡蛋，冷硬汉子喉结轻动，低头两口吃进肚里，紧绷的薄唇极浅地往上勾了一丝。
早饭吃完，林晚星刚起身要收碗筷，侯跃进已经嗖地弹起身，把空瓷碗全揽进怀里：“嫂子快坐着歇会儿，深秋井水凉，刷碗交给我和二叔！”
江大壮抱起铁锅往灶房奔，胡美霞麻利擦亮八仙桌，一屋子人抢着忙活，硬没让林晚星指尖沾半滴凉水。
林晚星便坐回桌旁翻开蓝皮账本，手指轻叩桌面，把全院一天的粗粮嚼用和油盐开销核算记清。
等她合拢账本，捏着钥匙走出堂屋准备去开西仓房时，余光掠过西厢房外的背阴墙角，脚步倏地停住。
只见方才避出来的白长根把空碗搁在石阶旁，整个人缩在结霜的墙根阴影里冻得直哆嗦，一只手揣在袖筒里，另一只手正死死扒拉着花白硬发，拼命遮盖着自己的后脑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