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官袍蒙阉狗，断腿沉御河
太极殿西南三百步外，青石宫道廊庑下。
尚未散去的七八十名文武百官聚在一处，人人义愤填膺。
太医院老院判正踮脚给张鹤年、崔明远等八个老言官额头缠白麻布止血，兵部主事刘毅跑回殿门捡来崔明远跑丢的朝靴，拍掉雪沫替老大人套回脚上。
张鹤年疼得龇牙咧嘴，仍冲周围同僚挥手高喊：
“这白布缠厚实点好！待会儿回都察院，老夫顶着满头血布坐堂，谁敢不在弹劾沈虔、何光的奏本上签字，老夫就把血抹他脸上！”
户部郎中林远与五军都督府佥事赵铁山站在人群中央，眉头紧锁。
林远沉声道：
“张大人，光靠弹劾奏本镇不住沈虔。刚才离殿时陛下眼神阴鸷，只怕沈党不会善罢甘休。”
赵铁山按着刀柄瓮声道：
“怕他个鸟！殿下在东宫驻着八百北境百战亲卫，俺这就回五军都督府招呼北境退下来的老弟兄，沈虔那泼皮敢乱动，老子先剁了他！”
话音未落，远处宫道拐角处，一名脸色惨白的值殿小黄门跌跌撞撞狂奔而来，扑倒在林远脚边，死死抓住林远的官袍下摆。
林远认出这是早年受过王昶老尚书活命之恩的殿内内侍小顺子，赶紧弯腰将他拽进廊柱后：
“出什么变故了？”
小顺子嘴唇剧烈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压着嗓子急喊：
“林大人！赵将军！出天大的祸事了！”
“殿下前脚刚走，苏言卿就在殿里寻死觅活，沈贵妃和沈虔撺掇陛下说满朝百官只认太子不认君父，陛下彻底疯了，刚下了口谕圣旨！”
周围几十名文臣武将心头一紧，呼啦围了上来。
张鹤年一把揪住胡子急问：
“昏君下了什么混账旨意？难道真敢废黜太子？！”
小顺子闭着眼嘶声喊道：
“不止废黜太子！陛下命沈虔回大营剔除北境旧部、集结三千羽林禁军，又让何光带上净身房刀匠，一炷香后杀奔东宫！”
“陛下说要当场把太子殿下净身阉割，贬去昭阳宫给苏言卿当贴身小太监，天天端洗脚水、倒夜壶啊！”
廊庑之下瞬间死寂。
七八十名朝廷命官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老院判手一哆嗦，铜药匣咣当砸在青石板上，止血粉撒了一地。
足足过了三息，赵铁山脖颈青筋根根暴突，双眼赤红，一声暴骂炸响宫道：
“放他娘的春秋大狗屁！”
“太子殿下在北境冰天雪地替大乾砍了十年胡人脑袋，浑身十几处刀疤箭伤！”
“那昏君为了一个妖妃和一个尿裤子的兔儿爷，居然要派刀匠阉了亲儿子、阉了二十万边军大帅去端洗脚水？！他李隆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左副都御史张鹤年气得浑身剧烈抽搐，指着太极殿方向连骂三声畜生，额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透出白麻布！
起居注老史官双手抱头，浑身哆嗦着发出悲鸣：
“疯了！翻遍前朝二十四史，从三皇五帝到桀纣幽厉，老夫读了一辈子史书也没见过这等猪狗不如的昏招啊！”
“这要是写进史书里，咱们大乾满朝文武全得跟着遗臭万年！”
刑部员外郎周正与陈平、刘毅拳头捏得咔吧乱响，牙龈咬出了血：
“王老尚书刚在殿外冻死尸骨未寒，这昏君非但不思悔改，反倒要拿阉刀去毁大乾唯一的擎天柱！这等昏君还配做什么天下共主！”
“反了！今日就算拼个株连九族，也绝不能让阉刀碰着殿下一根毫毛！”
在场几十名六部官员与都察院御史胸膛剧烈起伏，人人双目赤红，积压三年的满腔悲愤在此刻彻底炸裂。
林远强压怒火，抓住小顺子肩膀急问：
“沈虔现在在哪儿？刀匠调走了没有？”
小顺子急促喘气道：
“沈虔刚骑马回羽林大营挑人，来回最快也得一炷香！沈贵妃派了昭阳宫二管事王保拿金牌去净身房提刀匠，这会儿刚拐进前面夹道！”
话音刚落，前方宫道拐角便传来尖利嚣张的吆喝声：
“都滚开！贵妃娘娘凤牌在此，闲杂人等避让！”
众人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王保高举纯金凤牌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走来，路过扫雪的老宫人时嫌对方躲得慢，一脚将人踹翻在雪沟里骂道：
“瞎了狗眼！咱家奉旨去净身房请刀匠给废太子去根，耽误了苏公子今晚使唤新太监端洗脚水，扒了你们的皮！”
廊庑下七八十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王保三人。
林远与周正对视一眼，压低声音急道：
“东宫还不知道毒旨，绝不能让王保痛快把刀匠提出来，能替殿下多拖一刻是一刻！”
“看我的！”
周正三两下解开革带，脱下宽大厚实的绯色官袍攥在掌心，猫腰贴到拐角墙根后；赵铁山与刘毅守住另一侧。
王保举着金牌刚迈过拐角，周正一步跨出，绯色官袍迎头一兜，将王保整颗脑袋连同上半身严严实实蒙住！
“唔！”
王保刚张嘴，赵铁山的大手已隔着官袍死死掐住他的喉管！
后头两个小太监还没反应过来，陈平与刘毅箭步扑上，锁喉捂嘴一气呵成！
“拖进巷子！”
林远低喝一声，三十多名文武官员一拥而上，抬手抱腿将三人拖进堆放废木料的宫巷死角，外圈官员默契转身站成人墙挡住视线。
“我叫你提刀匠！我叫你端洗脚水！”
赵铁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隔着官袍对准王保鼻梁和肋骨砰砰两记重拳，当场砸得王保鼻梁塌陷！
周正、陈平抽出象牙笏板，刘毅脱下厚底朝靴，连张鹤年、崔明远两个老御史也挤进内圈抬脚猛踹。
不过片刻，三个太监便被打晕过去。
赵铁山看准三人小腿迎面骨，抬起军靴咔嚓连跺六脚，六条腿骨应声折断！
刘毅撕下王保里衣揉团塞死三人嘴巴，摸走纯金凤牌踢进臭水沟深处，四名武将拎起断腿昏迷的三人翻过矮栏，噗通扔进了结着薄冰、长满枯苇的偏僻御河湾里。
冰水没过胸口，足够让这主仆三个在枯苇丛里冻晕半天，谁也找不着！
周正抖灰披回官袍，林远一把拉住众人焦急低呼：
“这下沈虔等不着刀匠能拖住片刻，快去东宫报信！”
“殿下刚才只带一百轻甲卫率回宫，万一卸甲歇息被三千禁军堵死就糟了！哪怕拿命垫在东宫门口，也得护送殿下杀出京城回北境起兵靖难！”
“走！去东宫！”
七八十名文武百官再顾不上朝仪官威，文官撩起袍角，武将按住刀柄，年轻同僚架着满头白布的老御史，顺着东侧宫道朝东宫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