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肉身挡长戈，老将叱旧部
站在大殿东侧前排的起居注老史官与三名翰林修撰，此刻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同僚寄存的乌纱帽，两只眼睛亮得简直像要在殿里放火！
这三年来，他们身为秉笔直书的史官，每天被李隆和沈若薇逼着在《起居注》上写什么“贵妃娘娘赏花微笑，陛下大悦赐金千两”“苏公子饮茶烫舌，陛下杖毙御茶房宫女十人”之类的荒淫废话，每次提笔都觉得脏了祖宗传下来的徽墨宣纸！
如今放眼望去：
御阶之上，太子殿下提人头、劈玉案、横剑护忠良；
金柱之下，八名老御史撞得满头鲜血、抱柱痛骂昏君；
角落里头，十几个六部官员脱了靴子抡着笏板把奸党按在地上暴揍！
这哪是一场早朝，这分明是足以彪炳史册、传唱千年的名场面啊！
“记下来！快给老夫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年近六旬的起居注老史官激动得满脸涨红，浑身剧烈颤抖，一把拔掉随身铜墨盒盖子，抓起狼毫笔蘸饱浓墨，在折子上疯狂疾书！
写得太急太猛，浓黑的墨点子溅了他满脸麻子都浑然不觉，老史官一边狂草飞书，一边热泪盈眶地仰头高喊：
“天佑大乾！太子提头闯金殿，百官泣血殴奸佞！这是老夫入翰林院修史三十年，等待一生的巨浪啊！”
旁边三名年轻的翰林修撰单膝跪地，拿膝盖当桌板埋头狂记：
“左副都御史张公讳鹤年首撞西一柱，右佥都御史崔公讳明远次撞西二柱，刑部周郎中、户部陈主事抡笏击贼，漏掉一个名字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御阶上的沈虔气得脑门青筋暴起，挥刀冲殿门处的禁军前锋咆哮：
“这帮穷酸文人疯了！前锋营听令！谁敢在殿里阻拦，连同李世明一块儿拿长戈捅穿！”
禁军前锋迫于军令，刚把长戈往前递出半步。
“慢着！”
户部郎中林远一声厉喝，大步跨到东宫卫率外侧。
他身后三十余名六部实权郎官齐刷刷迈步上前，用胸膛迎向禁军长戈枪尖！
林远直指龙椅上的李隆，声音穿云裂石：
“陛下！太子殿下乃大乾国本、北境二十万将士的唯一主帅！陛下若敢纵容沈虔伤及殿下分毫，我等六部三十八名官员但凡有一人走出宫门，回衙便立草百篇《讨妖妃奸佞檄文》，半个时辰内雕版刊印万份，八百里加急传檄九州十六道！”
“我等今日拼着九族性命不要，也要让天下读书人、黎民百姓和边关将士看清楚，大乾天子是如何为了妖妃男宠克扣军饷、活活冻死户部尚书，又在金殿之上屠杀护国储君的！”
三十余名六部官员齐声怒吼：
“草拟檄文，刊印九州！让天下共讨之！”
李隆脸色白成了死灰。真要让六部官员动用驿站把丑事撒遍天下，各地藩王和士子非当场反了天不可！
没等李隆回过神，东侧武将队列猛然爆出一片拔刀声！
五军都督府佥事赵铁山第一个拔出战刀，二十余名北境回京将领全员拔刀冲入殿心，与百名东宫卫率合流，将李世明护在中央！
赵铁山刀尖直指沈虔暴喝：
“沈虔小儿！收起吓唬文官的把戏！”
喊罢，赵铁山转头盯住禁军前锋队列里的基层军官，挨个点名怒吼：
“前锋营百夫长刘大虎！左翼校尉孙二牛！还有弓箭队的周老三！五年前居庸关大雪封山，是谁带你们砍胡人挣军功？是谁断粮时宰战马熬肉汤分给你们喝的？是太子殿下！”
赵铁山拍着胸膛破口怒骂：
“王老尚书是为给边关弟兄讨救命粮才活活冻死在门外的！沈虔这泼皮刚才当众撕了边关弟兄染血的求援急报折纸鸢！你们今天是要听这泼皮号令，往自家大帅心窝子里捅吗？谁敢往殿下身上射一箭、递一戈，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羽林禁军过半百夫长都是从北境轮换回京的老兵！
刘大虎和孙二牛眼圈湿热，看了一眼持剑傲立的李世明，又看了一眼台上尿湿裤裆的苏言卿，脚下退了半步，枪尖齐刷刷垂低半尺！后排百名弓箭手也松了弓弦，三千禁军阵脚瞬间松动！
御阶上，李隆和沈虔傻了眼。
柱子旁八个老御史撞头哭太祖，角落里沈党官员被揍得吐血沫，中间史官狂记、六部堂官顶着枪尖要发檄文、二十多个悍将拔刀拼命，连羽林禁军都垂戈后退！再逼下去，满朝文武当场就要带着禁军火并！
沈虔冷汗涔涔，凑到李隆耳边急促献策：
“陛下！这帮老兵痞跟禁军旧部盘根错节，当场硬拼恐生哗变！不如暂放李世明离开，待他回东宫松懈下来，臣立刻回营剔除旧部、挑出心腹死士，再去东宫将他一举拿下！”
李隆如蒙大赦，猛拍龙椅扶手吼道：
“反了！今日早朝到此为止！李世明，带着你的人滚出太极殿！”
李世明将沈虔凑耳献策的动作尽收眼底。
今日大闹太极殿，劈案立威、收拢八成文武死忠、试探禁军虚实的三大目的已达成！殿内卫率轻装简从，混战起来难免伤及林远等忠臣；可如果退回东宫拉出八百披甲百战卫率，再由百官里应外合，便能彻底掀翻这昏君朝堂！
“咔！”
李世明收剑入鞘，转身对老御史、青壮文官、林远与赵铁山抬手一礼，朗声道：
“诸位大人今日护国忠义，孤全记在心里了！张御史、崔御史，出殿后速去太医院包扎，孤还得留着诸位大人的硬骨头撑起朝纲！”
八名老御史热泪横流，一把推开身边拉架垫背的内侍，朝着李世明深深拜倒：
“老臣万死不辞！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都察院的弹章就绝不会停！”
李世明又转向挺胸挡戈的林远与三十八名六部实权郎官，颔首道：
“林大人，还有六部诸公！王老尚书一生为国理财，如今遗体就在殿中，孤必替老尚书、替北境二十万将士讨回这笔血债！”
林远与三十八名六部郎官眼眶通红，齐齐躬身抱拳：
“臣等誓死追随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世明一振染血的杏黄太子袍袖，转身下令：
“石猛！抬起王尚书遗体，随孤回东宫！”
“得令！”
石猛大吼应诺，与四名东宫卫率稳稳抬起盖着杏黄太子大氅的王昶遗体。
李世明手按太阿剑柄走在最前，赵铁山等二十余名北境悍将与百名东宫卫率持刀簇拥左右，八九十名文官捡起乌纱帽与象牙笏板，浩浩荡荡紧随其后，大步走向太极殿正门。
殿门前那三百名羽林禁军握着长戈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一人上前阻拦，反而在百夫长刘大虎与校尉孙二牛的眼神示意下，哗啦一声向左右两侧分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敞笔直的通道！
在御阶上李隆、沈若薇、沈虔铁青扭曲的注视下，李世明连头都没回一下，率领满朝百官与东宫卫率跨过太极殿门槛，踏雪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