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夹道躺言官，端砚砸狗头
“快！都给本将跑快点！谁敢磨蹭掉队，军法从事！”
通往玄武门的青石御道上，卫将军沈虔身披亮银锁子甲，骑在黄骠马上挥鞭喝骂，三千羽林禁军手持长戈强弓小跑前行。队伍外侧，五十名沈虔豢养的家丁亲卫提着鬼头刀巡视，死死盯着军中从北境轮换回来的基层军官。
前锋营百夫长刘大虎与左翼校尉孙二牛捂着脸上的鞭印，咬紧后槽牙闷头赶路。半个时辰前在大营点兵，三名北境出身的都尉不过多问了一句为何围东宫，便被沈虔锁进水牢。更让全军将士心底发寒的，是跟在队伍前头的两个净身房刀匠。
队列里不少老兵都曾随太子在北境挨过胡人骑兵冲杀，亲眼见过太子提剑替伤兵断后。如今大帅回京不过三日，宫里竟派他们押着刀匠去割太子的根，送去给白身男宠端洗脚水！荒唐与屈辱压在每名兵卒心头，三千人的队伍死气沉沉，毫无战意。
沈虔马旁，两名家丁扶着另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缠满白麻布、胸口绑木夹板的礼部侍郎何光。刚才在宫门外左等右等不见王保送刀匠过来，沈虔干脆顺路带兵踹开净身房大门，把两个老刀匠连同装满弯月阉刀、止血香灰与火烙铁的红漆木匣强行抓了出来。
此刻何光死死抱着红漆木匣，露在白布外的小眼睛透着凶光，漏风狞笑：
“沈大将军，穿过前面这条百丈夹道就是玄武门跟东宫了！李世明肯定还在东宫给王昶哭丧，待会儿破了门一定交给下官！下官要亲手按着他的脑袋，让老刀匠一寸寸片下他的根，再拿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狠狠烫！”
沈虔摸了摸腰间虎头铜符大笑：
“何大人放心！东宫那点护卫在三千羽林军面前塞牙缝都不够！等割了李世明那话儿，本将就跟何大人一块儿提去昭阳宫邀功领赏！”
说话间，三千禁军前锋已踏入玄武门前长百丈、宽仅两丈余的宫墙夹道。两侧皆是两丈多高的宫墙与双层廊庑，一排最多只能并行八名甲士。
前锋营刚走过夹道拐角，前方暗门后突然炸出一声苍老怒吼：
“呔！沈虔奸贼、何光狗党！休想再往前踏出半步！”
左副都御史张鹤年、右佥都御史崔明远带着八名额头缠血布的老言官，外加十几个监察御史冲了出来！张鹤年直接一声令下：
“诸位老兄弟，躺下！把路堵死！”
二十多个言官横七竖八往青石路中间一躺，摆成三道肉身路障把夹道堵得严严实实！崔明远和赵御史猛扑上去一人抱住一条马前腿，把白胡子老脸贴在马蹄边嚎啕大骂：
“太祖高皇帝睁眼看看呐！沈虔勾结妖妃，带刀匠谋害护国储君啦！有种你们纵马从老夫胸口踏过去！看天下史书怎么写你们马踏三品都御史！”
二十多名言官齐声痛骂：
“太子殿下戍边十年斩胡虏三万级！王老尚书昨夜刚为边军冻毙宫门，尔等今日便持阉刀加害国本，猪狗尚且不食亲骨，尔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前排战马受惊长嘶，百夫长刘大虎与校尉孙二牛心头暗喜，故意猛拽缰绳回头狂喊：
“快停下！前面躺着八位都察院三品老大人！踩死一个朝廷命官，所有人全得满门抄斩！后队快刹住脚！”
前队急停，后头两千多禁军收脚不及，哗啦啦一排撞一排，狭窄夹道内顿时人仰马翻，挤成一团乱麻！
沈虔抽鞭冲到最前方，低头一看满地死抱马腿的张鹤年等人，气得拔刀暴跳如雷：
“又是你们这帮老不死的！谁敢拦路抗旨，格杀勿论！”
躺在地上的张鹤年翘起二郎腿破口大骂：
“来来来，沈泼皮你往这儿砍！老夫在太极殿没撞死成，今天你不砍死老夫，你就是老夫养的孙子！”
何光抱着红漆木匣尖声咆哮：
“沈大将军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让骑兵纵马踩过去，踩烂了算本官的！”
沈虔扬起马鞭刚要下令硬冲，夹道两侧两丈多高的双层廊庑木窗哗啦同时推开，齐刷刷探出四十多颗头戴乌纱帽的脑袋！
刑部员外郎周正单脚踩上窗台，右手托着五斤重的肇庆端砚，瞄准马背上的何光振臂暴喝：
“六部的同年们！瞄准抱木匣的何老狗和穿银甲的沈泼皮，狠狠地砸！”
林远、陈平、刘毅等四十多名六部青壮文官齐声怒吼，掏出怀里的端砚、紫铜墨盒、铜镇纸、青瓷笔筒与青砖，朝下方劈头盖脸猛砸下去！
陈平砸出的五斤重大端砚砰地拍在何光脑门正中，伤口当场二次开瓢！周正甩出的紫铜大墨盒半空崩开，砸塌何光鼻梁骨，浓黑宿墨泼了他满头满脸！刘毅扔出的两斤铜镇纸又狠狠砸在他胸口断肋上！
“嗷呜！”
何光惨嚎一声，抱着红漆木匣从马背上倒栽葱摔进雪泥坑里！两个老刀匠也被笔筒砸破脑壳，钻进马肚底下抱头鼠窜！
二楼窗口，周正与林远振臂高喝：
“这一砚台是替王老尚书砸的！这一墨盒是替北境二十万将士砸的！”
四十多名六部官员连松动的瓦片都掰下来猛甩，一方石砚擦过沈虔左额角砸歪铁盔，肿起鸡蛋大的紫血包，座下黄骠马受惊人立！沈虔捂着额角咆哮放箭，可夹道里人挤人，弓箭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直到北面玄武门陡然传来三声北境牛角号声！林远猛挥手臂：
“号角响了！殿下已在玄武门列阵完毕，快从暗巷退回门后看殿下斩狗头！”
地上的张鹤年等二十多个老言官鲤鱼打挺蹦起身，崔明远顺手捡起地上那方沾血的端砚揣回怀里，撩起官袍与飞奔下楼的周正、陈平、刘毅众人一头钻进旁边通往玄武门内侧的巡城暗巷，从里面咣当落下千斤铁栓！
等沈虔稳住战马派人扑到巷口，厚重的铁门后只传来陈平中气十足的大笑声：
“沈泼皮！何老狗！爷爷们先去玄武门后头泡茶看戏了，你们俩有种赶紧过来送人头，晚了茶水可就凉了！”
沈虔气得一刀劈在铁门环上火星迸溅，回头一脚踹在亲卫屁股上嘶吼：
“把何侍郎和刀匠架上马背！全军跑步冲到玄武门前，本将今日非把东宫和那帮疯官杀个鸡犬不留！”
两名亲卫手忙脚乱把满脸黑墨血水的何光捞回马背，沈虔挥鞭将队形散乱、士气跌穿谷底的三千禁军赶出夹道北口，踏入玄武门前白石广场。
紧闭的玄武门前空无一人，沈虔只当李世明只有百名轻甲侍卫躲在门后当缩头乌龟，挺腰挥刀狂笑叫阵：
“里面的废庶人李世明听着！识相的立刻开门捆手滚出来领旨！”
马上的何光举起沾满泥墨的净身木匣漏风尖叫：
“李世明！净身房最好的弯刀和烙铁全在这匣子里了，快爬出来受阉，滚去昭阳宫给苏公子端洗脚水！”
前排刘大虎、孙二牛等将士听着这番下作叫骂，脸色铁青，握戈手背青筋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