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关门的照相馆
“十几年前就关了，这个我不会记错。”胡三娘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我在南槐街开店这么多年，那扇门就没开过。”
“那三年前是谁洗的？”黄小七问。
没人答得上来。
回到家，虞禾把照片放在台灯底下看。纸是新的，章也是新的，印泥红得发亮，一点都不像放了三年。
她给老槐树发了私信。
【一杯热奶茶：老先生，南槐照相馆关门以后，还有人在那儿洗照片吗？】
这次回得不慢。
【老槐树：馆关了，拍照的人未必走了。】
【一杯热奶茶：拍照的人是谁？】
【老槐树：老朽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
【一杯热奶茶：您记得暗房里的邪术，记得柳婆婆，就不记得照相馆老板？】
这条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回音。
虞禾知道自己说重了。她又补了一句“对不起，我太急了”，对面还是没动静。
她没再追，打开备忘录，在“南槐照相馆”后面加了一行：找老板。
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南槐街。
栗子店老板一听她问照相馆，铲子都停了：“你说老郑啊？早不见了。”
“不见了？”
“突然有一天就不开门了，也没说搬去哪儿。”老板想了想，“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学徒，跟着师父在这儿炒栗子。听我师父说，老郑手艺好，十里八乡都来找他拍全家福。”
“他有家人吗？”
“没听说过。一个人住在店后头，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板又翻了两下锅，“对了，他拍照有个规矩，一张底片只洗一次，多给钱也不洗第二张。”
饮料阿姨也凑了过来：“我妈年轻时候在他那儿拍过结婚照。后来那张照片……”
她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
“也没怎么。”阿姨摆摆手，“就是我妈老说那张照片看着别扭，又说不上哪儿别扭。后来搬家弄丢了。”
虞禾一一记了下来。
中午在公交站等车，她终于腾出空，把这两天积在私信里的消息一条一条翻出来看。
一条说家里的东西半夜自己挪位置，发信人叫“阿福”，没有头像。
一条问能不能帮忙找乌龟，只有半句话，后面就没下文了。
还有一条，是一个叫“灰奶奶爱囤粮”的群友发来的。
【灰奶奶爱囤粮：姑娘，冒昧打扰。我楼下有个小伙子叫小程，平时常帮我扛米上楼。这几天他忽然不认识我了，见了面跟见了生人一样。身上还有股冲鼻子的药味，我闻着心里发慌。】
药味。
虞禾马上回了过去。
【一杯热奶茶：奶奶，您住哪儿？我下午过去看看。】
【灰奶奶爱囤粮：哎哟，你真来啊？我给你蒸馒头！】
她把地址发到群里，叫上了黄小七。
【黄皮子不吃鸡：灰奶奶？我知道我知道！城北那个耗子精，囤粮囤了三十年，粮仓比我家还大！】
【灰奶奶爱囤粮：小七，嘴巴放干净点。】
【黄皮子不吃鸡：奶奶我错了！下午我帮您扛米！】
回小区换衣服的时候，虞禾又碰见了那个维修工。
他蹲在楼道里修水管，袖子挽到胳膊肘，工具摊了一地。
“又是你啊。”虞禾说。
“三楼漏水，滴到二楼了。”他头也没抬，手里拧着扳手。
虞禾从他身边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身后那人忽然说了一句：“城西那栋楼，晚上别一个人去。”
虞禾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维修工把扳手放进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听人说那边不太平，前几年还摔死过人。”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城西？”
“你鞋上有红砖灰。”他指了指她的鞋，“城西那片老厂房，用的都是这种砖。”
虞禾低头一看，白帆布鞋的鞋边确实蹭了一圈红。
“城西老厂房多着呢，你怎么知道我去的是那一栋？”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摔死过人的，就那一栋。”他说，“附近修水管的都知道。”
等虞禾想好下一句，他已经拎着工具箱往楼下走了。
她追到楼梯口喊：“师傅，你叫什么？”
楼下传来一句：“物业的，找前台就行。”
脚步声越来越远。
灰奶奶住在城北一个更老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老太太个子小小的，头发花白，系着碎花围裙。门一开，她就往虞禾手里塞了个热馒头。
“快吃，刚出锅的。”
黄小七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你也有。”灰奶奶又塞给他一个，“扛米的事别忘了。”
屋里堆满了米袋和面袋，一直码到天花板，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
“小程就住楼下，502。”灰奶奶压低声音，“大学毕业刚两年，在附近公司上班。人可好了，见我扛米，二话不说就抢过去。”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上礼拜。”灰奶奶掰着手指头算，“我在楼梯上碰见他，喊了声小程，他愣了半天，问我是谁。我还当他上班累糊涂了。第二天又碰见，还是那样。我给他送饺子，他接过去，连声谢都没说，转头就把门关了。”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以前他吃了我的饺子，还要把盘子洗干净送上来。”
“药味也是那时候闻到的？”
“对，冲得很。跟中药房的味儿不一样，凉飕飕的。”
跟暗房后门那包白粉一样。
虞禾想了想：“他现在在家吗？”
“这个点应该刚下班。”
“我下去看一眼。”
“我也去！”黄小七嘴里还塞着馒头。
三个人轻手轻脚下到五楼。
虞禾站在502门口想了几秒，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问。
“楼上的，找你借点东西。”灰奶奶在她身后说。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他往门外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找谁？”
“小程，是我呀，楼上的。”
“哦……奶奶。”
虞禾看着他，后背一下子凉了。
就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下，他的五官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