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赏你出宫半小时
雨过天晴，晨光透过支摘窗洒进暖阁。
裴厌缓缓睁开眼。
整整三年了，他头一回在醒来时没有伴随着剧痛，四肢百骸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松快。
鼻端萦绕着一股清冽的苦杏仁混着冷梅的淡香。
裴厌垂下眸子，这才发觉自己竟半压在温昭身上睡了一整夜。
他撑起身，目光先扫过满地碎瓷，才落回她脸上。
怀里的少女缩在黑狐皮软榻角落里，脸色苍白，鸦发凌乱，唯有发间那支九珠翡翠步摇还歪歪扭扭地挂着。
而在她左肩被扯破的浅碧春衫下，一圈深可见骨、已经凝成暗红血痂的狰狞牙印赫然映入眼帘。
裴厌目光在那圈牙印上停住，唇线绷紧，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铁锈般的血腥味。
昨夜暴雨惊雷里，这瘦伶伶的小东西顶着满殿刀光剑影扑上来、任由他咬破肩头还死死抱着他不撒手的画面，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
裴厌眸色一沉，指尖微抬，停在她左肩那道渗血的牙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温昭刚睁眼，便撞见他悬在肩头的手，睫毛一颤，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身体快过脑子地猛往后缩了一大截！
“咚”的一声，她后背重重撞在紫檀栏杆上，牵动左肩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三分。
裴厌抬在半空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垂下。
昨夜她抱着他不肯松手，天亮却躲得这样快，他眸色一暗，眼底那点松动也就此收了回去。
温昭撞上他冷下来的目光，忙低下头，用右手捂住左肩伤口，指缝里又渗出一点血，她却不敢松手，声音发颤地请罪，“陛、陛下醒了？臣妾昨夜情急之下冲撞了圣体，擅自用金针刺了陛下的穴位，求陛下恕罪……”
她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心里却还在一阵阵发毛。
【压得我半边膀子都麻了……昨晚没打破伤风抗毒素不会发炎化脓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啊！我这波舍命救驾属于妥妥的一级工伤，要是不趁机跟这黑心老板讹点医药费和探监假，我这口肉岂不是白被狗啃了？！】
裴厌指骨收紧，垂眼看了她片刻，面色冷了下来。
好一个“伴君如伴虎”。
好一个“白被狗啃了”！
昨晚是谁抱着他的脖子软声哄着“臣妾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陛下”？
结果天一亮睁开眼，躲他跟躲洪水猛兽似的，满肚子还只惦记着拿这道伤痕跟他讨赏、讹他的汤药银子！
裴厌心里升起无名火，一脚踹开脚踏上的锦垫。
温昭怕得肩膀一缩，抬眼时，只见他仍坐在榻上，自上而下在地睨着她，“滚下来！顶着一身死人血味赖在朕榻上，想熏死朕？”
温昭心头一跳，连忙捂着肩膀爬下软榻，膝盖刚挨地，她便垂下眼乖巧道，“臣妾这就去耳房换衣裳……”
裴厌的目光落在她左肩透出衣衫的殷红血迹上，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没得他的吩咐，温昭跪着没敢动，他却先移开眼，抓起御案上一只白玉雕花扁盒，连同一面玄铁虎符腰牌，一并扔进她怀里。
“拿着这盒玉肌膏滚去把伤涂了，省得留疤在朕跟前晃得碍眼！”
裴厌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这面腰牌赏你出宫半个时辰，去北镇抚司看一眼温怀仁是死是活。半个时辰内滚不回紫宸殿，朕让人把你那条没被咬的胳膊也卸了！”
温昭抱稳玉肌膏和那面能进出锦衣卫诏狱的玄铁腰牌，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腰牌上的纹样，她抬起头，杏眼亮了，左肩的疼都仿佛轻了几分。
【哇塞！千金难求的西域玉肌膏，还有北镇抚司的探监腰牌！】
【虽然这小疯子嘴臭得像吃了火药，但这工伤抚恤金给得还挺痛快嘛！】
她忙敛起眼底的喜色，低头磕头谢恩，浅梨涡却藏不住，“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仁慈，臣妾这便去换了衣裳替陛下办差！”
说完，她指尖攥着腰牌，偷瞧了一眼裴厌的脸色，才大着胆子仰起小脸补了一句，“对了陛下，您昨晚虽排出了部分郁火，但体内积攒了三年的曼陀罗余毒还需用金银花、羚羊角与紫雪丹熬汤沐浴拔毒。臣妾可否顺道去一趟御药房，替陛下领几味拔毒药材？”
裴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她攥得发紧的腰牌，明知她打着别的算盘，却没追问，只懒懒道：“去领，敢拿朕的名头贪墨半株药材，朕回来跟你一笔笔算总账。”
温昭嘴角一翘，又赶紧压住，恭恭敬敬应了声“是”，一点没敢让裴厌看出异端，跑回耳房便飞快涂了玉肌膏换好衣裳，拿着紫宸殿圣谕直奔御药房。
才刚踏出紫宸殿宫门，温昭便察觉沿途当值的宫女内侍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昨夜紫宸殿那场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天还没亮就传遍了六宫。
听说陛下子夜犯了狂症提剑杀人，连太医院刘院使都被砍伤了胳膊往外逃，满宫娘娘更是吓得紧闭宫门不敢露面。
偏生这位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温美人，竟敢逆着人流单枪匹马闯进暖阁，不仅拿三根金针硬生生稳住了暴君的狂症，还在龙榻上贴身伺候了一整宿，全须全尾地活到了天亮！
如今满皇宫谁不知道，紫宸殿这位温美人是真能在阎王刀口下救命，入了陛下青眼的红人？
温昭一路走过去，往日对她爱答不理的宫人纷纷屏息退到宫道两侧，隔着老远就弯腰垂首，个个恭敬客气。
等到了御药房，管事太监更是早就听说了昨晚的动静。
一见她头上簪着那支招摇的九珠翡翠步摇，手里又亮出皇帝亲赐的玄铁虎符腰牌，管事太监差点贴到地上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哟，温美人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美人今日来可是要抓什么药？”
温昭压住心里的急，抬眼扫过药架，先名正言顺地抓了三大包给裴厌泡澡的普通草药。
待管事太监包妥，她才指向架子最顶层那两匣专治急症高热，千金难买的“安宫牛黄金丹”与上等高丽参片，语气自然地说：“这两匣药也是陛下点名要拿来配药引的，一并替我包起来罢！”
管事太监哪敢多问半个字，双手捧着锦匣恭恭敬敬替她装进了药箱，一路点头哈腰地将她送出院门。
温昭将那两匣救命的御药妥帖塞进药箱底层，手掌按在箱盖上，才觉出自己掌心全是汗。
她又摸了摸袖子里捂热的三十两碎银和玄铁腰牌，再不敢耽搁，背起沉甸甸的紫檀药箱，脚步匆匆地直奔皇城西侧的北镇抚司诏狱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