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单脚踩着脚踏板,刚溜出公社大院的红砖门柱。
他猛地捏住车闸,长腿一支稳稳撑住地面,随即掉转车头。
车轮压过地上的黄沙土,停在劳动人事办敞开的木窗台底下。
屋里的赵德明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审批表上划线,听到响动抬起了眼皮。
“赵主任,刚才落了一嘴。”
陈卫国隔着木头窗棂开了口,嗓音洪亮。
赵德明放下铅笔,身子靠在椅背上等着下文。
陈卫国两手攥着自行车把,把前世跟包工头扯皮练出的那套严密逻辑搬了出来。
“您明天下乡核实材料,别光看大队会计老刘手里那本盖了公章的新账册。”
“老刘那人贪小便宜,别人送包大前门他就能连夜抄出一份假账,保证连个错别字都没有。”
赵德明听到这话,脸色发黑。
他在前线待过,最见不得底下人玩弄虚作假这一套。
陈卫国没停顿,直接把破局的关键点砸了出来。
“您到了村里,当着社员的面,直接找生产队小队长陈广禄。让他把裤腰带上别着的那本黑色翻皮记工本掏出来。”
“那本子天天在地头走,翻得卷了边,上头沾着泥巴点子和社员的红泥手戳。每天收工算工分,全村老少都盯着那本烂账册。”
陈卫国扯起嘴角冷笑一声。
“谁敢在那黑本子上瞎改一笔,全队社员能把大队部的房梁给拆了。那才是陈卫东造不了假的死穴!”
赵德明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搪瓷茶缸子嗡嗡直响。
他扯过一张信纸,蘸水钢笔在纸上刷刷记下了这个要点,抬头看向窗外。
“小伙子,你心思够细。我倒要看看明天谁敢拿假底册糊弄我。”
有了这句准话,陈卫国不再逗留,冲着屋里点点头,再次跨上自行车。
秋风把土路上的落叶吹得漫天乱卷。
陈卫国蹬着脚踏板,顺着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往回赶。
他在心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
后妈王秀莲这会估计正做着亲儿子进城端铁饭碗的春秋大梦。
王秀莲舍得下血本买通老刘和大队支书,这不假。
但三叔陈广禄兜里那个记工本,牵扯着全村人的口粮分红,那是碰不得的硬茬。
这就叫死局。
用公社的人去查大队的账,用老百姓的口粮账去逼死陈卫东的招工梦。
明天只要赵德明站在大队部里查那个黑皮本,老陈家所有的算计都会当场稀碎。
往前走了二里多地,自行车进了大陈村和青河县交界处的野山峡谷。
这地方三面环山,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破石子路。
路面坑洼得厉害,陈卫国干脆下了车,推着永久牌二八大杠顺着半山腰慢慢走。
一阵过堂风顺着峡谷灌过来,钻进鼻腔,带着一股极特殊的酸涩味。
陈卫国脚下一顿,把车靠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上。
他循着味道,拨开路边的杂草,往一旁的灌木林里走了几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跳跟着快了半拍。
漫山遍野的灌木丛交织在一起,绿叶底下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红透了的果实。
大个的是野山楂,个头偏小、一串串红得发紫的,全是纯正的野生北五味子。
前世在南方工棚里卖苦力,陈卫国结识过几个跑长白山的药材贩子。
这些野果子别人不认得,他这双眼睛可毒得很。
陈卫国伸手薅下一串五味子,拿在指尖用力捏碎。
鲜红的果汁顺着粗糙的指纹缝隙往下流,一股极其浓烈的酸涩果香混合着淡淡的松脂气窜了出来。
就是这个货!
他极目远眺,这片野林子顺着山坡连绵不断,少说也得有三十多亩。
在现下的乡下人眼里,这东西除了红火好看,摘下来泡水都嫌酸得倒牙,秋后烂在泥里连村里的牲口都不闻一下。
可是搁在八十年代初的药材市场上,这玩意就是树枝上挂着的现钞。
按照前世的行情,明年县里的药材站就会敞开肚皮收购干五味子,挂牌统收价是一块二毛钱一斤。
到了八三年底,南方几家大型制药厂的人开着大卡车进山抢货,能把价格硬生生抬到两块多!
陈卫国蹲在灌木丛里,粗略扒拉着算了一笔账。
这么大一片野林子,挂果率高。
多弄几个麻袋来装,少说能打下来几千斤鲜果。
拉回村里铺在苇席上晒干透了,起码能出大几百斤上好的干药材。
按一块二一斤算,这就是好几百上千块的现钱。
在眼下一家一年分红几十块的年头,这笔钱就是翻身的本钱!
只要把这笔钱挣到手里,开乡镇企业做大买卖的第一桶金就有了着落。
陈卫国从地上站起身,把压扁的果皮扔进草丛。
这事不能蛮干。
现在山上的出产全归生产队大集体。
谁要是拿个破麻袋来偷摘卖钱,转头就能被人按个薅社会主义羊毛的罪名扭送公社保卫科。
他必须把程序做得滴水不漏。
陈卫国脑子转得飞快。
等这两天把陈卫东招工那出好戏彻底搅黄,腾出手来立马找大队办手续。
借着搞林下副业或者圈柴火山头的名义,花个十块八块的承包费,让陈大山盖上村两委的红公章。
拿着白纸黑字的承包字据,这片山里的一草一木就是他陈卫国的正经产出。
正盘算着怎么开口包山,石子路上走过来三个挑着空竹筐的社员。
走在前头的是村南头的赵光头和他媳妇,后边跟着个穿破背心的老光棍王麻子。
三人刚去公社粮站交了秋粮,正准备回村吃晌午饭。
赵光头眼尖,隔着十来步远就瞧见了站在树丛里的陈卫国。
他扯着破锣嗓子在路面上吆喝起来。
“哟,这不是老陈家那个净身出户的大少爷嘛!”
赵光头媳妇停下脚,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戳,满脸幸灾乐祸。
“卫国啊,听说你这两天连窝头都吃不上了?咋的,饿得跑山里摘那些野酸果子塞牙缝呢?”
“那破烂玩意连山猪都不啃,你吃多了小心倒牙拉肚子!”
王麻子走上前来,伸手从路边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露出满口黄牙。
“卫国,我看你靠着老榆树那辆大杠自行车挺扎眼。”
王麻子伸手往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
“不如你把那铁驴子作价五块钱转给我,换几十斤粗粮,好歹能让你在破库房里熬过这个冬天。”
三人对视一眼,站在路边咧嘴嗤笑。
大陈村从来不缺这种拜高踩低的人。
前些天畏惧他手里的柴刀,现在见他离了老陈家那座瓦房,骨子里的那点刻薄全露了出来。
陈卫国站在灌木丛边沿,拍了拍手上的红汁液。
他没有破口大骂,看向这三人的眼神平静中带着蔑视。
一群整天算计每天几分钱工分、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的人,守着连片的摇钱树,却笑话在金矿边上捡钱的人。
井底之蛙。
“兜里就那两毛钱,留着年底扯布缝条新裤衩吧。你那破裆裤子穿了几年了,裆底下漏风不嫌寒碜?”
陈卫国没正眼瞧王麻子,撂下这句话便大步迈出草丛。
他走到老榆树底下,推起永久牌自行车,懒得跟这几个人多扯一句。
王麻子被当场戳了痛处,一张黑黄的老脸涨成猪肝色,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杆子。
“小瘪犊子,光剩下一张嘴硬!”
“等你在这个冬天冻死在烂库房里,老子连草席都不给你盖!”
赵光头媳妇在后头尖着嗓子叫嚷。
陈卫国充耳不闻,他垂眼看了看指尖上渗入皮肉的那点红印。
这是真金白银落袋的味道。
他把手指在蓝布大褂的下摆处蹭了蹭,长腿跨上自行车座垫。
脚下猛地发力,脚踏板蹬得飞转。
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卷起一道黄色土雾,把那三个嚼舌根的社员远远甩在后头。
回村西头仓库的这几里路,陈卫国骑得心头火热。
万事俱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