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踩着夜色,手电筒的光柱在黄泥路上晃荡,一路照到了村东头陈大山家的大门前。
陈大山家是全村为数不多的红砖大瓦房,黑漆木门宽敞气派。
陈卫国把手电筒关了揣进兜里,抬手拍了拍铜门环。
里头传来穿鞋趿拉的声响。
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陈大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服探出半个身子。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陈大山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大山叔,歇了没?”
陈卫国打了个招呼。
陈大山把门拉开,身子让开一条道。
“还没睡踏实。这大晚上的,卫国你找我有急事?”
陈卫国跟着走进堂屋,随手拖了个矮脚马扎坐下,也不绕弯子。
“大山叔,我今天来是为了县供销社招工名额的事。”
陈大山刚从条案上摸出旱烟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拉过一把靠背椅坐稳,慢吞吞地往烟袋锅子里塞着黄烟叶,拿火柴划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堂屋里散开。
陈大山没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高末茶。
“卫国啊。”
陈大山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这公社下发的招工指标,那都是紧俏货。”
“大队要把名额给谁,那得村两委开会集体讨论,不是谁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下来的。”
陈卫国把手揣在布衫兜里,目光平视。
“大山叔,招工文件上的硬杠杠,我是看过的。”
“大队表现突出青年优先,具备两年以上农村集体劳动经历。”
“我在后山采石场干了六年,连拿了六个满工分。文化水平我公社联中高中毕业。”
他把背脊挺直,声音拔高了两分。
“村里符合这几条的后生,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陈大山吐出一口烟圈,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子腿。
“你这条件确实挑不出毛病。可村里也有村里的难处。”
陈大山压低嗓门,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你前些日子闹退婚,当众撅了公社马主任的面子。”
“人家马长富现在捏着全公社的化肥指标。咱们大陈村秋播的麦子,全指望那批平价化肥救命。”
“我要是这节骨眼上把名额给了你,马长富那头大笔一挥,化肥指标全给扣下,全村老少爷们明年喝西北风去?”
陈大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是明摆着护短了。
陈卫国在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顾全大局,全都是场面话。
后妈王秀莲肯定是给陈大山送了好处。
马长富再一施压,陈大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把名额内定给陈卫东。
这道门,早就从里面焊死了。
陈卫国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争辩。
两世为人,他早过了用嘴皮子分高下的年纪。
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客气,眼底却没一点温度。
“大山叔的难处,我听明白了。不过凡事留一线,路走绝了,容易闪着腰。您早点歇着。”
陈卫国转身走出院子。
他没有半点挫败,反倒在心底把各路牛鬼蛇神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大陈村的大喇叭刚刚放出《东方红》的调子。
陈卫国大步走进了大队部的红砖院子。
记工员老刘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
木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那把油光水滑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这老小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平时没少拿各家的红薯土豆。
陈卫国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刘叔,给我拿张县供销社的招工报名表。”
老刘头也没抬,眼皮耷拉着,手上的算盘珠子继续拨拉。
“没了。”
老刘从鼻腔里哼出两个字。
“发完了,你来晚了。”
陈卫国冷眼看着他,身子没动。
“刘叔,县里给咱们青河公社十个名额,按公社规矩,大陈村雷打不动分到两张表。”
“红头文件下来才刚满三天,你跟我说发完了?”
老刘被问得烦了,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一半,斜眼睨着陈卫国。
“大队部的事轮得到你管?”
“一张昨儿个晚上给你家老二卫东了,另一张大队长拿去给他家侄子填了。”
老刘端起桌上掉瓷的茶缸子,喝了口茶水,满脸都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油滑。
“文件规定大队分配,发给谁大队说了算。你这会儿跑来要表,晚三秋了。”
陈卫国听完这话,直接笑出声来。
“刘叔,你编瞎话也得编得圆润点。”
“我弟陈卫东一年到头下了三天洼地,连个铲子都抡不明白,这叫表现突出?”
“大队长那个侄子,前年偷生产队的玉米挨了批斗,初中都没读完,他能填招工表?”
老刘被揭了老底,恼羞成怒。
他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在泛黄的工分账本上。
“大队定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理!”
“没有就是没有!赶紧出去,别耽误我算账!”
陈卫国的目光没在老刘脸上停留。
他视线往下一沉,锁定了老刘办公桌中间那个绿漆掉皮的铁抽屉。
那抽屉经常用来存放公社下发的重要文件和各种票证。
这会儿,抽屉没有推进去,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
缝隙里隐约露出几张带红色抬头的空白表格边角。
陈卫国前天来大队借板车推木头时,路过窗户,明明瞧见里面还躺着厚厚一沓空白表。
老刘根本没把表全交出去,他在拿腔作调,故意卡脖子。
陈卫国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按住那只铁皮抽屉的边缘,就要往外拉。
“你干啥!”
老刘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用胖大的肚子狠狠抵住抽屉面。
他两只手用力扒住抽屉边缘,脸色胀得通红,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陈卫国你要造反啊!公家的机密你也敢抢!”
老刘急眼了,直接搬出靠山。
“这可是大山支书定下来的死规矩!没他的条子,谁也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张纸!”
“你今天敢在公家地方耍横,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公社保卫干事抓你蹲笆篱子!”
陈卫国盯着老刘那张冒着虚汗的脸,看透了他骨子里的心虚。
抢两张空白废纸毫无意义。
没有大队支部的鲜红公章盖在下面,那张表连厕纸都不如。
陈大山、王秀莲、马长富、老刘。
这四个人在村里村外结成了一张结实的网,把大队推荐这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硬抢不但破不了局,反而会给他们留下个打砸公家的把柄。
陈卫国松开手,往后撤了一步。
“行。刘叔,既然大山叔定了规矩,我不为难你。”
陈卫国理了理领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转身往外走。
老刘看着陈卫国干脆利落地走出门,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直到陈卫国迈出院子大门,老刘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只绿色铁皮抽屉推紧,从腰里摸出一把黄铜挂锁。
咔哒。
锁芯咬合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老刘还不放心,伸手拽了两下锁头,确信万无一失。
他端起茶缸子咕咚灌下大半杯凉水,抹了把嘴角的渍,暗笑一声。
“泥腿子还想翻天?连表都拿不着,你拿啥去公社报道!”
大陈村东头,老陈家的院子里。
王秀莲正坐在塌了半边屋顶的堂屋里。
面前放着个簸箕,里头装满了炒熟的葵花籽。
她嗑开一个瓜子,把皮往地上随意一吐,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刚才老刘打发自家的半大小子从后墙递了信。
说陈卫国在大队部碰了一鼻子灰,连张纸都没捞着,灰溜溜走了。
“我就说他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王秀莲抓起一把瓜子揣进兜里,转头冲着西屋喊。
“卫东!赶紧把身上那件脏褂子换了!”
“中午把那张表填填好,娘明儿一早就带你去公社马主任那走盖章的流程!”
陈卫东穿着件跨栏背心走出来,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娘,还是你这招釜底抽薪厉害!连门都不让他进,看他拿什么跟我争铁饭碗!”
“他陈卫国就算有天大的能耐,没有大队的表,他连县城的供销社门槛都摸不着边!”
村西头废弃仓库门前。
陈卫国并不知道老陈家在弹冠相庆。
就算知道,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他走到墙角,一把扯下盖在二八大杠上的干蛇皮袋。
既然大队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掀了这盘棋,换个棋盘重新下。
县里这批招工名额,最终过审盖大印的总闸门,在青河公社劳动人事办。
上辈子在南方工棚里,他听同乡聊起过这桩旧事。
青河公社劳动人事办那个刚转业回来的副主任赵德明,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退伍老兵。
赵德明最恨底下人弄虚作假,后来甚至直接把贪墨农具款的马长富给查得底掉,送进了号子。
马长富仗着天高皇帝远,在下面一手遮天,欺上瞒下。
只要拿着过硬的底牌,直接越过大队,把这把火烧到赵德明的办公桌上,这局死棋就能盘活。
陈卫国从旧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狠狠扑在脸上,搓掉沾染的尘土。
他回屋拉开草席底下藏着的粗布挎包,将退婚要回来的四百五十块钱大团结整齐叠好。
留出五十块钱备用,剩下的四百块厚厚一沓,仔细贴着心口缝在里衣的暗兜里。
那对退回来的银镯子抵木料换成了大梁,但这笔账的原件拓片他还贴身带着。
除此之外,他翻出了公社联中的高中毕业证,以及前天夜里福来爷给拓账本时,偷偷给他盖红印开的六年满工分底账证明。
这就足够了。
陈卫国把那只装过钱的布包斜挎在肩上,长腿一跨,骑上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十二里外的公社大院,该去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