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前后涌进来三十多口人。
老陈家堂屋太窄,压根塞不下这么多人,陈卫东从西屋抬出两张掉漆的八仙桌,拼在天井中间。
二叔陈广财大模大样坐在上首位置。
村支书陈大山坐在长板凳侧面,摸出铁盒里的旱烟叶子,慢悠悠卷成纸卷,划着火柴点上。
院墙头上趴满了看稀奇的庄稼汉,两个半大小子骑在土墙垛子上,手里抓着南瓜子,嗑得噼啪乱响。
王秀莲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灰布长褂,眼圈早就抹得通红,不知道抹了多少唾沫星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硬壳记账本,啪的一声甩在八仙桌当间。
“各位长辈,支书,今天当着大伙的面,咱把账摆在明面上。”
王秀莲吸了吸鼻子,伸手拍着桌上的账本。
“卫国十二岁那年,他亲妈咽了气,我进门接的盘。”
“这孩子长个子费粮食,苞谷面、高粱米、地瓜干,哪样不是我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夏天两套单衣,冬天一件棉袄,每年还得做三双千层底布鞋。”
“冬天烧的过冬煤球,都是卫东他爹拿板车拉回来的。”
王秀莲翻着写得歪七扭八的本子,手指头在上面戳来戳去。
“这十年下来,零碎花销我全记着呢,一共是二百四十六元七角。”
二叔陈广财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重重搁在桌面上。
“秀莲不容易啊。”
陈广财顺着王秀莲的话头往下接,两只眼睛扫向坐在对面的陈卫国。
“卫国,你后妈拉扯你十年,搭进去多少心血,庄坊邻居都看得真切。”
“做人得讲良心。”
“你拍拍自己胸口想想,这些年吃喝都是谁供出来的?”
“翅膀硬了就动柴刀吓唬人,这在旧社会是要吃家法的。”
三叔陈广禄坐在旁边,也把手里的旱烟杆敲了敲。
“广财哥说得在理。”
“你二叔三叔还能坑你不成?”
“你前天把公社供销社的马主任得罪狠了,人家现在卡着咱们村的化肥指标。”
“你拍拍屁股倒是痛快,全村老少爷们跟着你倒霉。”
站在堂屋门槛边的陈卫东咧开嘴笑了。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的确良衬衫,特意把领子翻在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陈卫东撇着嘴,对着满院子的人阴阳怪气开了口。
“我哥现在能耐大得很呐。”
“退个婚,把供销社干部堵在自家院里要死要活。”
“往后公社里谁还敢跟咱老陈家打交道?”
“村里的名声全让他一个人败光了。”
院子里的几个老娘们跟着小声嘀咕起来。
“可不是嘛,后娘本就不好当,秀莲拉扯大一个大小伙子,够受累的了。”
“拿柴刀往人脖子上招呼,确实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太浑了。”
“分出去也好,省得成天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陈广田蹲在东屋门槛上,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胶鞋,脑袋埋得低低的。
他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冒着青烟,嘴里时不时吧唧两声,从头到尾没吭一个字。
陈卫国从柴房搬了个矮脚马扎,坐在院角一棵老枣树下。
他双手揣在棉布袖筒里,安安静静听着。
王秀莲抹眼泪,二叔敲桌子,三叔扣帽子,陈卫东冷嘲热讽。
陈卫国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就这么听了整整一刻钟。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大伙见陈卫国低眉顺眼不说话,以为他被这一通大道理砸蒙了,全都停下嘴看他。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听见墙头上两个小子嚼瓜子仁的细碎声响。
陈卫国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走到八仙桌跟前,一脸平静。
“后妈算的那本账,我一个字都不认。”
“我十四岁去后山采石场抬大石头,肩膀上的皮烂了结痂,结痂了再烂。”
“这六年时间,我挣的满工分全记在大队公账上,换回来的粮食谁吃了,大家肚子里有数。”
王秀莲脸色一变,刚想张嘴反驳,陈卫国抬起手摆了一下。
“不过今天分家这事,我认。”
王秀莲眼里亮了一下,脸上的苦相差点没绷住,嘴角直往上翘。
在她看来,只要陈卫国松口认了分家,那二百多块钱假账就能扣死他。
到时候把人光溜溜撵出院子,连被褥都不用给他留。
二叔陈广财跟着松了口气,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算你小子识大体,既然认分家,那就抓紧签字画押。”
“慢着。”
陈卫国站在桌前,声音不急不躁。
“既然是分家,老陈家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一份。”
“别的东西我嫌脏,懒得要。”
“但走之前,有一样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我今天必须带走。”
王秀莲三角眼一竖,冷笑了一声。
“这院里哪有你的东西?”
“那辆自行车你扣下了,彩礼钱你也抢走了,你还想划拉啥?”
陈卫国没理她。
他伸手伸进贴身穿的布褂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白光纸。
纸张展开,整整齐齐铺在八仙桌正中央。
陈卫国两根粗糙的手指按在拓纸上方,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一九六二年秋,李家庄李翠花嫁入老陈家,大队登记嫁妆,足色银镯一对,布三匹,现金二十元。”
“一九六三年春,陈广田修缮正房三间,购买老松木大房梁三根,款项不足。”
“李翠花出具随嫁银镯一对,折价四十二元,抵扣木料全款。”
陈卫国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东屋屋顶上。
“老账本是大队老会计陈福来亲手记的,经手人陈广田,红手印盖得结结实实。”
“这白纸黑字,就是大队的铁账。”
满院子的人全愣住了。
墙头上嗑瓜子的半大小子也停了手,伸长脖子往下看。
二叔陈广财皱着眉毛,伸手把那张拓纸抓到眼前,举在日光下反复看。
拓印出来的毛笔正楷苍劲有力,连陈福来写账习惯留的弯钩都分毫不差。
陈广财的脸色变了,由刚才的红润变成了灰白。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村支书。
陈大山接过拓纸,眯着眼睛看了一遍,从嘴里吐出一口青烟。
陈大山在大队干了快二十年,陈福来的笔迹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字是真的。”
陈大山把纸放在桌上,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桌面。
二叔陈广财转过头,眼睛瞪着缩在门槛上的陈广田。
“广田,有这档子事没有?”
陈广田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黑洞。
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脸皮涨得发紫,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
“嗯。”
陈广田哼唧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那镯子……确实是翠花拿出来的。”
王秀莲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在长凳上,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着桌子角,扯着尖锐的嗓子嚎了起来。
“陈卫国,你疯了是不是!”
“那房梁在顶上架了十七八年了!”
“你把大房梁抽走,这东屋大瓦房不就塌了吗?全家人往后住哪去!”
陈卫国冷笑了一声,两步走到东屋门前。
“您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把我扫地出门吗?”
“您让我净身出户,我认了。”
“我妈用陪嫁银镯子换的松木大梁,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我拆走合情合理。”
“至于这房子塌不塌,你们娘俩夜里住哪,那是你们自己该操心的事。”
陈卫东在旁边听得直跳脚,挽起袖子冲上前。
“陈卫国你敢动一下试试!”
“这是老陈家的房子,轮不到你撒野!”
陈卫国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侧头斜了他一眼,眼里透出狼一样的凶光。
“陈卫东,你再往前走一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脑袋按进压水井里洗洗?”
陈卫东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硬生生刹住脚步,没敢再往前迈半寸。
王秀莲看着满院子围观的社员,气得浑身哆嗦。
“支书!二叔!你们倒是管管啊!”
“他这是要扒自家的房,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陈大山坐在马扎上,一口一口抽着旱烟,压根没搭理她。
在大陈村,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大过天。
随嫁的东西那是女方的私产,亲妈死了,亲妈的嫁妆自然由亲儿子继承。
拿人家亲妈的银镯子盖了瓦房,转头要把亲儿子赶出家门,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院子外头围观的村民也跟着指指点点起来。
“啧啧,占了人家亲妈的房梁住了快二十年,还要把人净身轰走,真够心黑的。”
“怪不得广田蔫头耷脑不吭声,合着理亏在这儿呢。”
“抽房梁!该抽!凭啥留给白眼狼住?”
王秀莲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脚冰凉。
陈卫国不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朝着巷子口的方向打了个呼哨。
巷子深处立刻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张大壮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圈粗麻绳,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双人拉大锯。
秦铁柱跟在后面,肩膀上稳稳扛着两架上房的粗木长梯,踩得碎石路咯吱作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大步跨进了老陈家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