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富撂下狠话,灰溜溜带着赵春梅走了。
院子里的看客们咂摸着嘴,见没啥油水可捞,也都三三两两散去。
陈卫国把二八大杠推回西屋柴房,门板一关,谁敲都不应。
这天夜里,老陈家西屋格外安静,东屋里却嘀咕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蒙蒙亮,鸡刚叫头遍。
王秀莲就从东屋摸了出来,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两斤红糖,兜里还塞着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烟。
这两样东西是她的命根子,平时连陈广田咳嗽都舍不得拿出来泡水,今儿个全带上了。
她一路小跑,直奔村西头二叔陈广财家。
进了院门,陈广财正光着膀子在压水井边洗脸。
“二哥,你可得给咱老陈家做主啊!”
王秀莲进门就坐上门槛,拍着大腿抹眼泪。
陈广财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神色不耐烦。
“大清早号什么丧?广田又抽你了?”
“他哪敢动我!是卫国那小崽子要杀人!”
王秀莲顺手把红糖和大前门搁在井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编排。
“昨天马主任好心好意来给春梅说和,卫国那混账二话不说,抄起柴刀就往人家脖子上架!”
“当着大半个村的面,硬生生讹了人家四百多块钱!”
“二哥,那可是供销社的主任啊,吃商品粮的干部,他都敢动刀子!”
“这眼里哪还有长辈,哪还有王法?再由着他这么胡闹,迟早得把全家老小全送去蹲笆篱子!”
陈广财听到动刀子三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低头扫了眼井沿上的大前门烟,顺手揣进裤兜。
“这小瘪犊子,反了天了!”
陈广财一巴掌拍在石磨上。
“广田呢?广田就这么看着?”
“广田早被他吓破了胆。”
王秀莲凑上前,低声撺掇。
“二哥,卫国这心野了,留他在家里就是个祸害。您是老陈家的族长,您得站出来替我们娘俩撑腰啊!”
陈广财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他翻不了天。”
从二叔家出来,王秀莲脚底下没停,一拐弯钻进了三叔陈广禄的院子。
三叔陈广禄是生产队的小队长,平日里最在乎地里的出产和年底的分红。
王秀莲进门没提柴刀的事,换了另一套说辞。
“三弟,昨儿个卫国把马长富给得罪狠了。”
陈广禄正在院里磨镰刀,听见这话手停了下来。
“得罪就得罪了,退婚本就不是啥光彩事,还能咋样?”
王秀莲叹了口气,压低嗓门。
“三弟,你糊涂啊!马长富现在管着全公社的化肥、种子还有农具!”
“他走的时候放了狠话,年底分化肥,咱们大陈村要是能多领一袋,他马字倒着写!”
陈广禄脸色变了,手里的磨刀石差点掉在地上。
“真这么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
王秀莲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往前凑了凑,抛出重磅筹码。
“不过你也别太慌,昨儿个长富私下跟我透了底,县供销社马上要招一批合同工。”
“卫东那边基本已经稳了,等卫东进了供销社端上铁饭碗,马主任那头自然能缓和下来。”
“卫东这孩子念好,到时候族里买化肥平价票,他能不帮衬自家叔伯?”
陈广禄把镰刀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来。
“秀莲,你的意思是?”
“这家必须分!”
王秀莲语气果断。
“把陈卫国分出去,对外就说他和老陈家没关系了,免得连累整个族里。”
陈广禄抽了口旱烟,当场拍板。
“对,必须分!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当天下午,陈广禄就主动找到了二哥陈广财。
老哥俩在老陈家碰了头,把分家的时间定在三天后,还特意托人去请村支书陈大山出面做公证。
这些风声,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傍晚时分,陈卫国挑着木桶去村当间的公用甜水井打水。
刚走到井台边,隔壁二婶正跟几个妇女在石板上洗衣服。
二婶眼皮都没抬,故意扯着大嗓门冲旁边人嚷嚷。
“搁咱这儿,养条狗还能摇尾巴,有些人那就是白眼狼,喂不熟!”
“秀莲昨儿都跟我交底了,这些年供他吃穿,里外里花了两百多块钱!”
“如今翅膀硬了,动不动就亮刀子,净身出户都是便宜他了,就该让他把饭钱吐出来!”
旁边的几个妇人跟着低声哄笑。
陈卫国手一松,铁桶咣当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溅了二婶一裤腿。
二婶吓了一跳,嘴里的话卡在嗓子眼,转头看过来。
陈卫国抓着扁担,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
二婶被他看毛了,端起木盆嘟囔了一句“活土匪”,灰溜溜走了。
陈卫国摇动辘轳,提上一桶水。
十四岁那年,亲妈刚咽气不到半年,王秀莲就进了门。
从那时起,他在后山采石场扛石头,一块大青石百十斤重,压得肩膀脱了三层皮,换来的工分全进了公账。
家里煮红薯,后妈盛给亲儿子的是干的,留给他的永远是能照出人影的清汤。
吃了家里两百多块?
他这双手上的老茧,都是给老陈家做牛做马磨出来的。
陈卫国把水挑回柴房,倒进大水缸。
夜深了。
陈卫国起夜去后院茅房,路过东屋后窗户时,里头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
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里头点着煤油灯,光亮从洞里漏出来。
陈卫国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娘,你今天去二叔三叔家,他们真答应把陈卫国撵出去了?”
这是陈卫东的声音,透着得意。
“废话,老娘出马还能有差错?”
王秀莲冷哼一声。
“那两个老东西,一个贪烟,一个图化肥,随便两句话就给糊弄住了。”
“三天后开分家会,当着全村干部族老的面,让他陈卫国光屁股滚蛋!”
屋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陈卫国透过窗纸的小洞往里瞧。
煤油灯下,陈卫东正趴在矮桌上,手里摆弄着一张盖着红色抬头的表格。
表格上方印着几个大字:青河县供销合作社招工审批表。
“个人表现”那一栏里,已经用钢笔写满了字:该同志积极参加集体劳动,思想觉悟高,团结群众,表现优异。
字迹工整娟秀,一看就是赵春梅或者马长富代笔写的。
陈卫东从去年秋收到现在,生产队的工分簿上总共就记了三天出勤,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
表格最下方的公社推荐公章位置,还是一片空白。
“娘,马主任说了,只要把退婚这事压下去,公社那边的章他明天就能给盖上。”
陈卫东兴奋得直搓手。
“等我进了县供销社,一个月二十八块五的工资,天天穿咔叽布中山装,我看村里谁还敢小瞧我!”
王秀莲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我儿子是坐办公室的命,哪能跟那泥腿子一样在土里刨食!”
窗外的陈卫国立在阴影里。
上辈子,县供销社的招工指标原本是公社指名给大陈村劳动模范的,全村就他符合条件。
结果就是被王秀莲和马长富联手截胡,偷梁换柱塞给了陈卫东。
陈卫东顶着他的名额进了城,没出两年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最后把讨债的招到了家里。
这辈子,这出戏该换个唱法了。
陈卫国转过身,踩着松软的泥土回到了柴房。
柴房里没有点灯。
他摸黑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篾,熟练地编着破竹筐。
后妈算盘打得精,扣帽子、拉长辈、做假账,一套连环计想逼他净身出户。
假账对假账没用,长辈压人,就得找比长辈更有威望、手里握着真家伙的人。
陈卫国停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掌心掉落的竹屑。
村东头,老会计陈福来。
陈福来当了三十年大队会计,生产队每一笔工分、每一张粮票出入,他那本老账册上都记着底。
更重要的是,陈福来眼里不揉沙子,连公社书记的面子都不给。
陈卫国推开柴房木窗,摸黑往村东头方向看了一眼。
夜风吹过树梢,村东头的老榆树下,福来爷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一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