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赵长富在保卫科多坐了十分钟。
等走廊里人都散了,才起身往外走。
刚出办公楼门口,就看见林慧缩在拐角处——
女工宿舍方向过来的那条路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看见他出来,她嘴唇动了一下:“赵……赵干事。”
赵长富脚步没停:“跟我走。”
他绕过办公楼后面往小河沟走。
那边是老排水渠,两岸野草齐腰深,下班后没人过去。
林慧小跑着跟上来,步子有些乱,鞋底蹭着碎石子沙沙响。
脖子上那圈淤青还没退,领子遮不住,露了一截。
走到河沟边上,赵长富站住。掏烟点上,吐了口雾,没回头。
“王德贵找你了?”
“找了……早上在车间门口堵的我,到工具房后头问的话。”
“你怎么说的?”
“按你教的说的。
说你掐了我脖子,我喊不出来,你问我是不是王副科长让你来的,我不敢承认……
他看我脖子上的印子,信了。”
赵长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王德贵应该信了七分,剩三分疑。
但就这三分疑,够他今晚睡不踏实了。
“条子呢?”
林慧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来。
赵长富展开扫了一眼——
厂办稿纸,王德贵的笔迹:“兹同意林慧同志转正,调后勤仓库,请人事科按程序办理。”
底下是保卫科公章,日期6月18日。
赵长富盯着那几个字仔细看了看。
保卫科副科长批不了人事转正,这张条子本身不合法。
但王德贵敢写,说明人事科那边应该有人认他的账。
这条子背后还站着人——分管后勤行政那一摊的。
赵长富把条子折好揣进自己兜里,一条线头在脑子里系上了。
现在不急着追,先把眼前的线收完。
“王德贵信了,但你心里清楚,那套话是我教你的。”
他转过身来,“你在帮我骗他。”
林慧脸色发白。
说话间,赵长富上前一步。
林慧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磕到土坎,趔趄了一下。
他没停,伸手掐住她下巴,拇指和食指卡着下颌骨,把她的脸扳正了对着自己。
林慧浑身僵住了。
两个人脸对脸,中间不到半尺。
她身上那件洗了无数遍的工装服带着皂角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和雪花膏的甜腻气息。
赵长富能感觉到她下巴在抖,皮肤绷得很紧。
“你跟我上过炕了。”
赵长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现在这把柄在我手里,也在你自己手里。
王德贵抓着你,你最少劳教三年,回大王村种一辈子地。
我抓着你——”
他拇指加了一分力,掐得她下巴发白。
“你能在黎光厂活着待下去。你懂不懂什么叫活着待下去?”
林慧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不敢点头,下巴被他捏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懂……懂了……”
赵长富松了手。
她下巴上留了两个红印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从兜里掏出两斤肉票,塞进她手心。
“拿着。
瘦得跟麻秆似的,买点肉吃,否则炕上经不起折腾。”
林慧攥着肉票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流满面。
赵长富弯腰凑近,声音压低:“明天回第三车间。
马柱——老孙头的徒弟,盯紧他。
他最近跟谁见面、说什么话,每天下班后来河沟这告诉我。
办好了,年底之前我保你转正指标下来。”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得像冰。
“王德贵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你——而且我不食言。”
林慧哭着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赵长富弹了烟头,火星落进河沟里,嗤地灭了。
“滚吧。”
林慧攥着肉票转身跑了,步子跌跌撞撞,跑出去七八步还在用袖子蹭脸。
赵长富在河沟边又站了几分钟。
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马柱的名字扔出去了,林慧接住了。
明天开始这条线就活了。
他不怕林慧出卖他。
这虎逼现在既怕王德贵也怕他,中间夹着转正这张饼,她跑不了。
至于马柱这个人,他比较熟悉。
第三车间的搬运工,三十出头,一米七五的个儿,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在厂里出了名的好赌。
赵长富前世在牢里听一个叫“铜耗子”的盗窃犯说过——“黎光机械厂,刘三曾经带人去厂里偷东西。
仓库里有个老不死的半夜醒了。
刘三的同伙一扳手砸过去……
那是八三年夏天的事儿。
刘三的同伙是厂里的搬运工,姓马,叫马什么柱……”
铜耗子之所以知道这些,源于他跟刘三是拜把子兄弟,刘三酒后跟他吹的。
后来铜耗子因为别的案子落网,为了减刑把这桩旧案撂了出来。
入狱服刑后,他又把这件事说给了赵长富听。
那时候,赵长富只是当故事听。
但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仿佛钉在脑子里。
马柱、刘三、老孙头、扳手砸后脑勺、推倒铜材伪装现场。
明天就去摸马柱的底。
赵长富转身往车棚走。
推车出厂门时拐了个弯,先去厂门口小卖部。
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样零碎:桃酥、江米条、水果糖,都用大玻璃罐装着。
他掏了钱,称了半斤桃酥,牛皮纸包了塞进挎包。
跨上自行车往家骑。
夜幕压下来,路灯昏黄,柏油路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
骑到家属院门口那条路上时,对面过来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骑车人穿着白色衬衫,身材苗条,五官精致。
高雅。
她骑得比较慢,车把上挂着一只深蓝色布口袋。
看到赵长富,她捏了车闸单脚撑地,偏过脸来:“赵干事?这么晚才走?”
赵长富也停了车,一脚撑地:“有点事耽搁了。”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光,齐耳短发的发尾被夜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衬衫领子翻得齐整,锁骨到脖子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干净。
她个子不算高,但腰身收得利落,二六自行车她骑着不费力,脚正好能点地。
“那个案子,今天有什么进展没有?”高雅问。
“还在查。”
“我明天想写一篇厂报稿子,关于老孙头的。”
她说,“你要是不介意,中午我去找你,你跟我详细说说那几个疑点?”
赵长富看了她一眼:“行。”
高雅点了下头,脚尖点地蹬了一脚,自行车滑了出去。
白色衬衫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赵长富跨上车拐进家属院。
锁车,上楼,推开家门。
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咕嘟着一锅野菜鲫鱼汤。
油烟和葱花炝锅的味道弥漫过来。
他直接进了里屋。
长秀靠在床头半躺着,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本课本,看见他进来,眼睛弯起来:“大哥。”
赵长富把牛皮纸包放在她枕边。
桃酥的油透过纸渗出来一小片,屋里浮起一股甜香。
“哥给你买的桃酥。
饿的时候垫垫。”
长秀揭开纸包看了一眼,黄澄澄的桃酥码了一排,核桃大的碎粒嵌在上面,油亮亮的。
她咽了口唾沫,捏了一块掰成两半递给他:“哥,你吃一半。”
“你留着慢慢吃。”
长秀把半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枕头。
她闭上眼嚼了一会儿,嘴角沾着碎渣——吃完了没吐。
赵长富看着她咽下去又喝了口水,脸上有了点血色,才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赵长贵正趴在桌上抠指甲,看见他出来喊了声“大哥”。
赵长富脚步顿了一下:“明天去街道办转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
别成天在家蹲着跟个傻逼似的。”
长贵点了下头,没犟嘴。
赵建国坐在桌对面,端着一碗玉米粥慢慢喝。
赵长富洗了手坐下,母亲把汤端上桌,给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喝了一口。
赵建国端着粥碗,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