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长贵第一个动了筷子。
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油从嘴角溢出来，他连嚼都没嚼利索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
李秀兰给他倒了碗水，嘴里骂着“饿死鬼投胎”，脸上却带着笑。
白面馒头蒸得又白又暄，一揭锅盖，蒸汽裹着麦香涌满全屋。
赵长富给父亲掰了一个递过去，赵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说话。
赵长秀被李秀兰扶出来，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肉汤，汤面漂着几片瘦肉丝和葱花。
她捧起碗，小口小口喝。
赵长富夹了一块大的五花肉，肥膘占了大半，红烧的酱色亮晶晶的，放进长秀碗里。
“吃，以后管够。”
长秀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愣，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油香在嘴里化开。
她嚼了嚼，咽下去了，没吐。赵长富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李秀兰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给长秀夹菜、添汤，自己的碗里就剩半个馒头和一筷子咸菜。
赵长富又夹了两块肉放在母亲碗里，李秀兰想推回去，赵长富按住了她的筷子。
“妈，你吃。”
赵建国搁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红烧肉，又看了一眼白面馒头，最后目光定在赵长富脸上。
“长富，你跟我说实话。
这肉、这面——钱哪来的？”
桌上安静了。
长贵嘴里还嚼着肉，嚼到一半停了。
李秀兰抬起头，手上还端着碗，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挪。
赵长富放下筷子。
他早料到了，父亲肯定会问。
“战友还钱”那套说辞骗老油条还行，骗赵建国不够。
“我有个战友，家在北山县林场村。”
赵长富说得不急不慢，声音很稳，“他退伍回老家了，他爹是护林员。
村里人上山能打到野兔、野猪，林子里蘑菇也多。
他们那边山货多但卖不出去，城里这边缺货但没路子。
我俩合计，他出货，我找销路，卖了钱五五对半分。”
赵建国端着搪瓷缸，没说话。
赵长富继续说：“上礼拜他托人带了第一批货过来——
干蘑菇二十斤，风干野兔六只，还有一条腊野猪腿。
我跑了三天，找了国营饭店后厨、城南两家个体饭馆，全卖出去了，刨掉运费，分了三十五块。”
李秀兰插了一句：“野猪也能卖？”
“能，个体饭馆收，野猪肉紧实，做卤肉好卖。”
赵长富转向父亲，“爸，这事不犯法。
山货是林场村集体打的，有林业站的批条，不是偷猎。
我战友那边路子正，我这边就是跑跑腿，挣个辛苦钱——
个体户收山货，不犯法。”
赵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的搪瓷缸搁下又端起来，端起来又搁下。
赵长富大概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一个退伍兵在厂里保卫科安安稳稳上班，是正经饭碗。
跑出去跟农村战友倒腾山货，听着像投机倒把。
但父亲更知道，家里缺钱缺到什么地步。
长秀下个月的化疗费还差一大截。
“你战友。”
赵建国终于开了口，“叫什么？”
“顾大山。
跟我一个连的，黑省兵，退伍回了北山县老家。”
赵建国点了点头。
黑省兵，北山县，林场村，护林员的儿子——
这些话里有名字、有地点、有身份，编不出这么圆的。
他端起搪瓷缸最后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下回再去卖货，注意点。
别让厂里人看见。
厂里正搞整顿呢，保卫科的人在外面倒腾山货，传出去不好听。”
“嗯。”
赵长富应了一声，“顾大山说下批货明后天到。
到时候分了钱，长秀的医药费我来凑。”
李秀兰的筷子搁下了，眼睛红了一圈。
她没出声，侧过脸去假装看窗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长秀把那碗肉汤喝干净了，碗底朝天，抬起头看着赵长富：“哥，你别太累。”
“不累。”
赵长富又把一块肉夹到长秀碗里，“下个月你住院，哥的钱够。”
话一出口，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下个月”三个字像冷水泼进热油里。
赵建国没说话，李秀兰低下头去扒饭，长秀也没再吭声。
下个月又是新一轮化疗，又是三百起步的住院费。
全家人心里都清楚，这个坎还在前头。
但赵长富已经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放出来了——
“哥的钱够”。
赵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
饭后，李秀兰去厨房刷碗。
赵长富帮她把锅端到水池边，低声说了句：“妈，以后战友那边的货我来跑，钱的事你别担心。”
李秀兰没接话，只是弯腰刷锅，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赵长富回了小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砖头底下的铁盒里有五百四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三根金条。
粮票换钱这条路还能走几趟，但不能太频繁。
金条得找老油条说的那个老金匠熔了变现。
“顾大山卖山货”这个罩子能撑住一阵子。
父亲那边不会深究了——有名字、有地点、有正经来路。
但赵长富心里清楚——
等他一笔一笔拿回家超过两百块的时候，父亲就算不问，心里也会犯嘀咕。
那时候他得在厂里站住脚——至少得让父亲觉得，儿子的本事不只在倒腾山货上。
赵长富靠在床头的墙上，闭上眼。
明天周一，王德贵肯定会在晨会上发难。
但林慧手里有他教的那套话，王德贵吃不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暂时不敢明着来。
他得趁这个空窗期，把老孙头的案子翻出来。
老孙头不久前死于意外，但根据赵长富前世记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确切地说，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
老孙头死于他杀！
只要这个案子破了，不但能打击王德贵这个狗日的——
还可能与“初恋”高雅的老子高文华搭上线。
高文华是黎光的实权副厂长，如果能搭上他，对赵长富的日后发展，好处多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