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洛把半张纸塞回牛皮纸袋，顺手压进箱底，旋身一转，融进墙壁，眨眼没了踪影。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
来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照出一张谨慎的脸。
竟是赵桂兰。
她先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挨个打开塑料箱仔细翻检。
翻到黎洛刚刚动过的那只箱子时，她瞥见牛皮纸袋里露出的半张纸，脸色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把纸抽出来塞进口袋，起身就要往回走。
“藏什么呢？”黎洛现了身，斜靠在梯子口，抱着胳膊看她。
赵桂兰吓得后腰撞在箱角上，坐在地上，疼得龇牙：“洛、洛洛！你怎么在这儿？”
“王姨让我来拿点东西。”黎洛慢悠悠往里走，目光落在她的口袋上，“倒是你，不是负责主楼打扫吗，跑到杂物间来做什么？”
“我、我做清洁啊。”赵桂兰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黎洛也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不对吧。王姨可说了，这地方不用打扫。”
赵桂兰扶着塑料箱站起来，说不出话。
黎洛走到她跟前，她便往后退，后背抵上塑料箱，再没地方躲，黎洛伸手从她口袋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又看向赵桂兰。
“二十年前，是你替裴太太接的生。”
赵桂兰一愣。
黎洛把纸翻了个面，对着她：“不想解释一下吗？”
“解释？”赵桂兰惶然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发虚，而那笑还没落下去，眼圈就红了，最后捂着脸哭了起来。
黎洛对着她掐指一算，眉头慢慢拧紧。
她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语气松了下来：“别误会，我没恶意。”
赵桂兰接纸巾的手在微微的抖。
黎洛蹲下身，与她平视：“二十年前你给沈明慧接生，她一口咬定孩子被人掉了包，当时你正赶上评院长，就想把这事压下去，所以主动提出验DNA，对吧？”
赵桂兰一愣，望着她。
黎洛的声音不急不缓：“可DNA报告出来后，证实孩子和沈明慧没有血缘关系，你怕收不了场，慌急之下就干了件蠢事。”
赵桂兰咬牙，低下头。
黎洛盯着她的眼睛：“你出了一份假报告，证明孩子和沈明慧确有血缘关系，把沈明慧说成胡搅蛮缠的疯子，让她百口莫辩，最后被逼到精神崩溃。”
赵桂兰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孩子是我从她肚子里取出来的，抱给她看过，她不放心，我就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后来是她自己弄丢的，这不能怪我啊。”
黎洛皱眉：“你是说，孩子出生后一直跟着沈明慧？”
赵桂兰点头：“一般情况是先交给家属，医护人员再处理产妇，可沈明慧不一样，她在生产前塞了我一笔钱，说孩子生出来以后不能离开她的视线，我就照做了。”
黎洛摸着下巴：“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防着有人换孩子。”
赵桂兰一怔，缓缓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黎洛追问：“后来呢？孩子是在医院被调包的，还是回裴家之后？”
赵桂兰：“是生完后第四天上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沈明慧要求我在病房和走廊装了监控，可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所以DNA报告出来的时候，连我都懵了。”
如果是玄门中人，倒有可能在监控下偷走婴儿。
赵桂兰攥住黎洛的手，神色惶急：“孩子是我接生的，病房也是我亲自管的，我还收了沈明慧的钱，所以事情一出，我没法自证。”
黎洛皱了皱眉。
没法自证，就能把刀口对向沈明慧？
这跟加害者有什么两样？
可因为这件事，赵桂兰最后还是丢了工作，没过两个月，丈夫跟她离了婚，父母也接连出了意外惨死，直到去年，她唯一的儿子也没了。
正所谓因果循环，天道从不饶人。
黎洛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还要来裴家？”
赵桂兰张了张嘴，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报应。”
赵桂兰抹着泪，声音断断续续：“儿子死后，我也不想活了，可还没走到江边，就撞见一个道士，他说我那份假报告害死了不少人，就算自杀也还不清，他让我来裴家，说在这儿能碰上了结这桩因果的机缘。”
那份假报告虽没害死沈明慧和裴衍，却引出了十多年前沐荣精神病院那场大火，死了五六十人，所以这笔因果终究绕不开。
可那道士是什么来路，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黎洛皱眉：“那道士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只说从鹤鸣观来。”
黎洛愣住。
鹤鸣观。
难道是她师父？
黎洛忙问：“那人是不是鹤颜白发，左边眉尾还有一颗小痣？”
赵桂兰愣住，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黎洛没答，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赵桂兰：“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正是师父仙逝前几天。
他老人家临走前，怎么还给她铺了这么一段路？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赵桂兰怯怯地看她，“你跟裴家是什么关系？”
黎洛站起来，叹了口气：“我跟你一样，也在因果里头。”
赵桂兰怔怔看着她：“你是来查二十年前那桩真相的？”
黎洛伸手把她扶起来：“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
赵桂兰想了想，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黎洛又问：“那位假少爷裴明轩的亲生父母是谁？”
赵桂兰道：“他母亲我不清楚，但他父亲我知道是裴言崇。”
黎洛皱眉：“你确定？”
“DNA是我经手的。”赵桂兰说得笃定，“裴明轩的生物学父亲，就是裴言崇。”
黎洛心思转得飞快。
顶替裴衍身份的人居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这么看，换婴的事就跟裴言崇脱不了干系。
赵桂兰低声说：“沈明慧出事后没多久，裴言崇就娶了林琬心，裴明轩的母亲会不会就是林琬心？”
黎洛没做声。
在眼下这份因果里，有些事当面撞上了才算得清楚。
黎洛看着她：“这样，咱俩一起查，互通消息。”
赵桂兰忙不迭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暗室。
黎洛把铁板原样盖好，重新上了一道符，和先前的差不多。
回到厨房，黎洛把纸人收了，重新坐回在菜筐前剥蒜。裴衍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打扰，就见她一瓣接一瓣地剥，不知不觉又剥了一箩筐。
裴衍心想，要不做点糖蒜给她当零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