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走廊里吊着白色的长灯管,沈知州穿着身洗的发白的藏蓝色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衣角扎进腰带里,整个人的气质凛冽、沉静。
低头看清怀里的小小婴儿后,他的眼里闪纵即逝一抹惊诧,手还是下意识扒拉开旁边用来挂的铁支架护住了孩子。
他的亲妹妹,正因为羊水破裂而被紧急送院,如今正在待产。
孩子还没落地。
他,哪儿来的外甥女?
正疑惑时,一道喊叫声响起——
“放开我!啊!”
沈知州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蓝白条纹待产服的女人正被一男一女按在走廊上,她的头发凌乱,待产服的下半部被血水混合物打湿,正顺着那截白嫩的腿往下淌着,掉落在深灰色水泥地上,炸裂出朵朵血花。
鲜艳、刺目。
视线上移,女人的脸上浮现着异样的红润,而一双眼正在渐渐失去焦距。
此刻,却固执的朝他伸出手,似是想说话,却没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上下唇碰撞间,无声传递出三个字——
“帮帮我……”
沈知州瞳孔倏地紧缩。
是她!
“同志,不好意思。”
见镇定剂注射进了孙筱森的身体中,周建川换忙走向接住婴儿的男人,伸出双手,温和笑道:“我的妻子她……精神不怎么好。幸好您接住了我的孩子,不然孩子这辈子算是毁了。”
沈知州一双眼定定的看着眼前笑的老实的男人。
可却没有错过他眼底快速闪的厌烦、不耐。
他蓦地将婴儿抱紧,余光扫过动作粗暴、神色慌乱的护士,声音平稳冷静,“怎么回事?”
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让摁着孙筱森的护士蓦地抬头。
下一秒。
她一下慌了,无措的站了起来,下意识将镇定剂藏在了身后,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沈、沈主任,您回来了?”
沈主任?
周建川稍纵即逝的皱眉,嗅到了事情不妙的味道。
那护士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小声解释,“是、是新生儿哭声微弱,我想带着去吸氧,但孙筱森同志不肯,还、还打人!”
沈知州地视线落在怀里的婴儿脸上。
小婴儿生的粉嫩可爱,虽然是刚刚出生,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胎脂,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睁的圆溜溜的,正好奇的看着他。
“你是那个班的护士?你们护士长呢?”
护士面对询问没敢吭声,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垂着头颅。
熙攘的医院走廊,穿着各色军装中山装的人停住脚步,视线集中在边。
“我观这孩子呼吸平稳、面色红润,没有任何缺氧征兆,不顾孩子母亲意愿强行抱走急救,是一名护士应该做的吗。”
成了!
孙筱森全身的力气瞬时被抽干。
她的头重重磕在了地面上,钝痛传来的瞬间,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两小时后。
孙筱森恍惚间醒来。
顾不上头部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敲击过的痛,忽略坐起来的一阵阵眩晕感,下意识想找自己女儿。
忽然眼前一片金星,她的身体左右摇晃着,往前栽去。
“小心。”
危机时刻,一双沉稳有力的手稳稳的拖住了孙筱森。
身体重新躺回老式机械病床上,孙筱森看着泛着黄渍的石灰白墙,愣忡的眨了眨眼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下意识就大喊,“我的女儿!”
那双手再次扶住她。
“她很好,你不要着急。”
孙筱森顺着那只大手向上看去,就这么猝不及防间,撞进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里。
“沈主任。”孙筱森紧紧抱着襁褓,眼眶一下就红了,哽咽问道,“我的女儿在哪里?”
这会儿,沈知州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身泛着皂角香的白衬衫,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健壮胳膊,坐在床边,眼神温和。
他收回手,起身递来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说道:“孩子饿了,已经送去护士站喂养。”
护士站?
孙筱森刚落下的心瞬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还不等她开口,沈知州就说道:“为你接生的两名护士违反医院规定,违规调配、使用镇定剂,以及私自违规抱走婴儿,现已被开除公籍。”
“所以,你可以放心。”
他已经调查清楚了?
孙筱森有些诧异。
她正想说些什么,护士抱着碎花襁褓进来,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女儿!
她的女儿回来了!
“孙筱森同志,您醒啦?宝宝很健康,我们也喂过奶粉了,如果可以的话,您要尽快和宝宝接触进行母乳喂养。”
“您现在方便吗?脱了上衣,让宝宝吮吸刺激一下。”
这话题略有些尴尬。
孙筱森脸颊一红,看向沈知州。
沈知州起身,“我去看泱泱。”
“你好好休息。”
沈知泱,是沈知州的妹妹。
更是孙筱森的邻居兼同事,也正是因为这缘故,孙筱森才知道刚退役、准备下海经商的沈知州今天会回来。
想起这,孙筱森脑海里灵光闪过,提醒沈知州,“泱泱对青霉素过敏。”
沈知州脚步一顿,眼神里分明有几分疑惑,但他没有多问,只微微点头——
“多谢。”
目送了沈知州离开,护士就拉上了白帘,叮嘱道:“让婴儿趴在你的胸口,如果她饿了,就让她吮吸你。”
“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孙筱森迫不及待的掀开了襁褓。
她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在那小小婴儿的脸上,眼眶一下就红了。
唇角嗫嚅着,却不敢哭,小心翼翼的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婴儿柔软的额头,另一只手拖在婴儿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却又坚定的把她拥进自己的怀抱。
女儿很乖巧,刚放到胸口上去,粉红的小嘴唇就吸吮了起来。
这种亲自给孩子喂奶的感觉,两世为人,孙筱森还是第一次体会。
前世,全心全意盼着的儿子,根本不愿意吃她的奶,甚至一靠近就会哭泣不止。
反而每次靠近周建川那个小三——柳知知的时候异常亲近。她又怜悯柳知知孩子早夭,也顺水推舟,想让她从丧女之痛走出。
可原来母子连心,居然是这个意思,可惜孙筱森活了两世才懂。
“孙筱森,你再哪儿?!小贱蹄子给老娘滚出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哺乳室外面传来一个尖锐的中年妇女声音,孙筱森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好婆婆——王春芝来了。
若是换作以往,孙筱森此刻已经慌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摆。而此时,她稳坐泰山,只专心逗弄着怀里吃奶的闺女。
王春芝掀开门帘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脱鞋往喂奶的人面门上扔,孙筱森像预知了般的抱着孩子刚转身,鞋子就从耳畔飞了出去,将木窗上的方块玻璃打碎了一块。
哗啦一声,满地的玻璃渣中侧翻着一只小脚尖头木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