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像刀子。
林天磊的丧事办得潦草,要不是顶着朝廷重臣的名头,恐怕连出殡都没人送。
傍晚林初月回府时,偌大的相府空空荡荡,风穿堂过,吹得白灯笼吱呀乱响。
"大小姐,府中原家丁七十二人、丫鬟五十八人、杂役五十七人……"老管家林伯捧着账本,声音苍老。
"别报数了。"林初月打断他,"就说,还剩多少人?"
林伯一愣,抬头看了她半晌,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十四个人。"
十四。
林初月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凉茶入喉,却浇不灭她眼底那团火。
"把这十四个人,都叫到大厅。"
不多时,十四个人站了满满一排。
最老的林伯快六十了,最小的福娃才八岁。
柳儿见她又喝冷茶,心疼得不行:"大小姐,您胃不好,怎么能喝凉的!奴婢这就去沏热的……"
"站住。"
两个字,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柳儿钉在原地。
林初月的目光扫过面前十四张脸。
有惶恐、有不安,也有藏不住的赤诚。
"都看着我。"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林家现在败了,这点我不瞒你们。想走的,我不拦,也不怪。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
"但愿意留下的,从今往后,就是我林初月的亲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扑通"跪了一片。
"大小姐!当年要不是您收留,我们早就饿死街头了!您在哪,我们就在哪!"
"福娃一辈子跟着大小姐!"
林初月看着这些红着眼眶的人,心头微微一热。
这十四个人,都是原主从前从街上救回来的苦命人。
树倒猢狲散,那些姨娘、管事、旁支,早卷着细软跑了个精光。
唯独这十四个最底层的人,没走。
人心这东西,她活了两世,自以为看透了。
可前世她医得好伤病,医不好人心,最后还不是栽在了最爱的男人手里。
何其讽刺。
她站起身,单薄的身形在空荡的大厅里,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从今天起,林家,我掌家。"
"我不管现在有多难,银子有多少,人有多少。三年之内,我林初月要让这座相府,重新门庭若市。"她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做得到的,就留下来。做不到的,现在走,我不怪。"
十四个人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少女,心头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
这才是他们的大小姐。
不,她比以前的大小姐更像一家之主。
夜深了。
白兰苑的白兰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夜空。
林初月坐在树下,裹着柳儿刚送来的斗篷,仰头看星星。
风很冷,她却没觉得。
脑海里还翻涌着前世的画面。
城墙、铁链、弩箭、满地的尸体。
还有宇文靖那张笑着的脸。
"柳儿,"她忽然开口,"玉门关打完之后,外面都怎么说的?"
柳儿想了想:"奴婢听说……燕国皇帝宇文靖,把皇后娘娘的头颅砍下来,送到咱们大华为了求和。还有……玉门关那三千黑羽卫,全都……全都被斩首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小心翼翼,怕戳了大小姐的痛处。
因为,老爷就是这么死的。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林初月心上。
三千黑羽卫。
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宇文靖杀她、灭她满门还不够,连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都不肯放过!
林初月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刺出了血,她却像感觉不到。
眼底那点清冷,瞬间被彻骨的杀意覆盖。
宇文靖。
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