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夏末。
乾清宫偏殿的冰盆化了半盆。
我五岁,正踩着小木凳,费力的替父皇整理龙案上的奏折。
这四年,我住在乾清宫,父皇手把手教我帝王之术。
三岁能背国法,四岁能对朝政切中要害。
他对我越发满意,却也越发严苛。
而我那个被幽禁的生母宸妃,却从未死心。
她的母家宸氏一族,借着「国舅」的名头,在这四年里越发猖狂。
「父皇。」
我抱着一摞户部送来的折子,故意手一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奏折散落一地。
其中一本御史弹劾的折子,正好翻开在父皇的脚边。
「毛手毛脚的。」
父皇皱着眉,却没有真要责怪的意思,弯腰捡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神色未变。
是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的,说他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这种折子,每日都有十几封。
「父皇,陈大人前几日还上书,说京畿有大户恶意兼并良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呢。」
我一边收拾地上的折子,一边用稚嫩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说。
父皇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我身上,眼神深邃。
「哦?你还看朝臣的奏疏?」
我心里一凛。
父皇在试探我。
我立刻装出害怕的样子,连忙摆手。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替父皇整理时,听见李玉总管念过一句。」
我低下头,小声说:「李总管说,那大户人家姓宸,不知是不是母妃的娘家。」
父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李玉!」
太监总管李玉立刻碎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奴才在。」
「太子说的话,你可听见了?」父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玉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当然知道宸家的那些勾当,但他不敢说。
可现在,我这个五岁的太子,却用最天真的方式,把这件事挑明了。
「奴才……奴才……」李玉支支吾吾。
「说!」父皇厉喝。
李玉吓得一哆嗦,全都说了出来。
宸家这几年,打着我的旗号,在京畿疯狂圈地,豢养门客,甚至与朝臣勾结,试图为宸妃翻案。
而那位弹劾陈御史的官员,正是宸家的姻亲。
他们想先扳倒素来刚正不阿的陈御史,再一步步安插自己的人手。
父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这些,都是李玉告诉你的?」
我摇摇头,一脸无辜。
「儿臣不懂这些。儿臣只是觉得,母妃姓宸,那些坏人也姓宸,心里害怕。」
我伸出小手,拽住父皇的龙袍,眼眶瞬间红了。
「父皇,他们会不会也觉得儿臣是坏人?儿臣不想当坏人,儿臣只想跟着父皇,守着咱们的江山。」
「江山」。
这两个字再次戳中了父皇的心事。
他眼中的猜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怒火。
不是对我,而是对那些胆敢挑衅他皇权的外戚。
「好一个宸家!好一个国舅爷!」
父皇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
「他们以为朕的太子是他们的护身符?朕今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皇帝的怒火!」
「传锦衣卫指挥使!给朕查!」
「凡与宸家有牵连者,一个不留!」
父皇的命令,比深冬的寒风还要冷酷。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滚落的香灰。
宸妃,你以为血缘是你的底牌?
你错了。
它只是我递给你的刀,让你亲手毁了你的家族。
当天夜里。
延禧宫的大门被轰然踹开。
形容枯槁的宸妃被两个粗壮的嬷嬷拖拽着,扔在了御书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她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皇儿!皇儿快救救母妃!」
「你告诉父皇,那是你亲舅舅!血浓于水啊!你不能看着母家去死啊!」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宫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覆盖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
「母妃。」
我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第二世那碗下了砒霜的羊奶,真疼啊。」
宸妃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笑了,伸出小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你那老实本分的哥哥们,打着我的旗号圈地杀人时,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
「我这太子的位置,可不是用来给你们家当保护伞的。」
「安心上路吧,你们一家人,在黄泉路上才不算寂寞。」
「你——!」
宸妃眼睛瞪得极大,她终于从我冰冷的眼神里,看懂了那不属于孩童的眼神。
她尖叫着扑向我:「你这个怪物!你不是我的儿子!」
我顺势往后一倒,坐在地上,眼眶瞬间通红。
「父皇!母妃要打我!」
御书房内传出茶盏碎裂的声音。
父皇大步而出,一脚踹在宸妃心窝,将她踹得吐血倒飞。
「毒妇!死到临头还敢谋害太子!」
「传旨!宸氏一族,削爵抄家,男丁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还朝!女眷充入教坊司!」
「宸氏,贬为庶人,赐白绫一条,即刻上路!」
没有幽禁,没有泔水。
父皇这次,直接赐了死。
我趴在父皇的肩头,看着被拖走的生母。
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第一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