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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爸爸推着轮椅,妈妈走在旁边,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住院时攒下的一袋子苹果皮。

三个月了。

我还是坐着轮椅。

高位截瘫不是死一回就能治好的。

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间没有窗的小黑屋不见了。

墙拆了。

爸爸花了半个月工资请人把杂物间和客厅之间那堵墙砸掉,在靠窗的位置隔出了一间新卧室。

有窗。

有阳光。

有风能吹进来。

“你爸非要自己刷的墙,刷了两遍不均匀,又重新来了一遍。”

妈妈嘴上抱怨着。

“但不准你嫌丑。”

墙面确实不太平整,但刷成了我喜欢的粉色。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全家福。

我的药放在床头。

每天的量被妈妈按早中晚分好了,装在透明的小格子里。

轮椅推进去,刚好合适。

“怎么样?”爸爸站在门口,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漆点,搓着指头,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凑合吧。”

我撇了撇嘴,但鼻子已经酸了。

妈妈不让青青碰我的事了。

“晓晓的饭我做,晓晓的药我喂,晓晓的身体我来擦。”

“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照顾。”

她把这句话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用力。

青青起初被关掉了,搁在客厅角落盖着一块灰布。

爸妈一度想退掉她,但贷款还没还完,退不了。

我用下巴摇着轮椅路过她时,看了很久那块灰布。

她救了我的命。

一个没有感情的仿生人,做了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的事。

“爸,把她打开吧。”

“为什么?”

“她帮了我,哪怕她自己不觉得。”

青青被重新激活后,站在客厅中间,歪头看着我。

“你好。”

“你好。”

“你的心率恢复正常了,比之前好。”

“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在两个指令之间选了一个都不冲突的方案,不用道谢。”

我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应该是三年来第一次。

新来的康复治疗师姓林,叫林淮。二十四五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第一次上门时被爸爸堵在门口盘问了二十分钟。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有证没有?给几个病人做过康复?”

“爸,你让人家先进来行不行。”

林淮被放进来后蹲在我轮椅前面,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腿。

“能恢复多少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全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眼神里没有打量。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耳朵有点热。

这是后来的事了。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爸爸的,妈妈的,我的,青青的。

排骨炖得很烂,鱼是我爱吃的糖醋口味,汤是紫菜蛋花的,里面多放了两个蛋。

爸爸路过我轮椅时,伸手揉了一下我后脑勺。

“多吃点。”

我差点没绷住。

“爸。”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摸一下我的头?”

他愣了愣,红了眼眶。

“好,天天揉,揉到你烦得赶我走为止。”

他又使劲揉了两把,手掌粗糙又温暖。

妈妈坐在我对面,不停地往我碗里堆菜。

“够了妈,都溢出来了。”

“多吃,你太瘦了。”

青青在旁边安静地吃着。

偶尔被妈妈叮嘱一句“青青也多吃”。

她点点头,不多话。

窗户开着。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气味。

阳光铺在桌面上,四个人的影子落在一起。

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

这一次,头顶的灯光很亮。

收完碗筷妈妈推我回房间,弯腰帮我盖好薄毯时,她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晓晓,妈妈以前做了很多错的事,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

“嗯。”

我点点头。

“妈妈,我没怪你。”

她像三年前ICU门口那样,把额头贴在我额头上。

“妈妈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都陪着你。”

我偏过头看了眼枕边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十四岁的我穿着白裙子,笑弯了眼睛。

我现在笑不成那个样子了。

但没关系。

我还活着。

还能坐在桌前吃一碗热饭,能被妈妈握着手,能被爸爸摸摸脑袋。

午后青青推着我下楼晒太阳,她站在轮椅后,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风大了,什么时候回去?”

“青青。”

“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

“以后叫我姐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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