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爸爸推着轮椅,妈妈走在旁边,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拎着住院时攒下的一袋子苹果皮。
三个月了。
我还是坐着轮椅。
高位截瘫不是死一回就能治好的。
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那间没有窗的小黑屋不见了。
墙拆了。
爸爸花了半个月工资请人把杂物间和客厅之间那堵墙砸掉,在靠窗的位置隔出了一间新卧室。
有窗。
有阳光。
有风能吹进来。
“你爸非要自己刷的墙,刷了两遍不均匀,又重新来了一遍。”
妈妈嘴上抱怨着。
“但不准你嫌丑。”
墙面确实不太平整,但刷成了我喜欢的粉色。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全家福。
我的药放在床头。
每天的量被妈妈按早中晚分好了,装在透明的小格子里。
轮椅推进去,刚好合适。
“怎么样?”爸爸站在门口,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漆点,搓着指头,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凑合吧。”
我撇了撇嘴,但鼻子已经酸了。
妈妈不让青青碰我的事了。
“晓晓的饭我做,晓晓的药我喂,晓晓的身体我来擦。”
“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照顾。”
她把这句话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用力。
青青起初被关掉了,搁在客厅角落盖着一块灰布。
爸妈一度想退掉她,但贷款还没还完,退不了。
我用下巴摇着轮椅路过她时,看了很久那块灰布。
她救了我的命。
一个没有感情的仿生人,做了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的事。
“爸,把她打开吧。”
“为什么?”
“她帮了我,哪怕她自己不觉得。”
青青被重新激活后,站在客厅中间,歪头看着我。
“你好。”
“你好。”
“你的心率恢复正常了,比之前好。”
“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在两个指令之间选了一个都不冲突的方案,不用道谢。”
我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应该是三年来第一次。
新来的康复治疗师姓林,叫林淮。二十四五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第一次上门时被爸爸堵在门口盘问了二十分钟。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有证没有?给几个病人做过康复?”
“爸,你让人家先进来行不行。”
林淮被放进来后蹲在我轮椅前面,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腿。
“能恢复多少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全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眼神里没有打量。
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耳朵有点热。
这是后来的事了。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爸爸的,妈妈的,我的,青青的。
排骨炖得很烂,鱼是我爱吃的糖醋口味,汤是紫菜蛋花的,里面多放了两个蛋。
爸爸路过我轮椅时,伸手揉了一下我后脑勺。
“多吃点。”
我差点没绷住。
“爸。”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摸一下我的头?”
他愣了愣,红了眼眶。
“好,天天揉,揉到你烦得赶我走为止。”
他又使劲揉了两把,手掌粗糙又温暖。
妈妈坐在我对面,不停地往我碗里堆菜。
“够了妈,都溢出来了。”
“多吃,你太瘦了。”
青青在旁边安静地吃着。
偶尔被妈妈叮嘱一句“青青也多吃”。
她点点头,不多话。
窗户开着。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气味。
阳光铺在桌面上,四个人的影子落在一起。
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
这一次,头顶的灯光很亮。
收完碗筷妈妈推我回房间,弯腰帮我盖好薄毯时,她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晓晓,妈妈以前做了很多错的事,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
“嗯。”
我点点头。
“妈妈,我没怪你。”
她像三年前ICU门口那样,把额头贴在我额头上。
“妈妈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都陪着你。”
我偏过头看了眼枕边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十四岁的我穿着白裙子,笑弯了眼睛。
我现在笑不成那个样子了。
但没关系。
我还活着。
还能坐在桌前吃一碗热饭,能被妈妈握着手,能被爸爸摸摸脑袋。
午后青青推着我下楼晒太阳,她站在轮椅后,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风大了,什么时候回去?”
“青青。”
“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
“以后叫我姐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