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穿走了我的白大褂
转运箱是带透明观察窗的那种,温宁被装在里面,像一件正在移交的样本。
她观察记录攒够了,够把她从临时检测舱转去条件更稳的观察房。路线要穿过研究所旧区。
她认得这条路。这里的每一扇门、每一道安保闸,都是她走了几年的。
箱子经过一排实验室时,温宁贴住观察窗。
她自己那间的门牌,被摘了。
原来挂牌子的地方只剩两个螺丝孔。门口堆着几个封箱,侧面贴了统一的标签——失踪人员遗留资产。
她的名字底下,是"待清点"三个字。
再往里,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有人在她的研究台前忙。周岑。他把她的仪器挪了位置,接上自己的终端,动作熟练得像这台设备本来就属于他。
温宁死死盯着。
那不只是一张台子。那上面有她三年的配比记录、失败样本、还没跑完的逆转药剂第七版。
现在它们都成了"遗留资产",等着被别人清点、接管、抹去。
活着的温宁,正在这条走廊里,被一件件拆解成过去式。
而她连拍一下窗户说"那是我的"都做不到。
温宁强迫自己别去看那些封箱。
看也没用,抢也抢不回。她能做的,是记。
终端在东数第三个房间。安保闸需要研究员级权限。她的药箱,被推着往西侧证物库去了——记住那个方向。
她把这些一条条刻进脑子里。
总有一天她要回来,凭的不是眼泪,是她还记得每一样东西在哪。
转运箱在观察房外停下。
一道内部通道的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温宁抬眼,整个人僵住。
贺兰。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
不是研究所的公用款。那件白大褂的左袖口,缝着一道细细的灰线——是温宁自己缝的。有回她在低温实验区划破袖子,嫌换新的麻烦,随手用最近的灰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
那是她的白大褂。
贺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很自然地笑了:“哦,这个啊。隔离区临时缺防护服,翻库存翻出来的。”她拉了拉领口,“嫂子人都不在了,衣服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得坦坦荡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围没人觉得不对。一件失踪者的旧工作服,拿来应急,合情合理。
贺兰蹲下来,隔着观察窗看温宁,语气还带着点逗弄:“小家伙,认得这件衣服吗?”
温宁没有看她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白大褂的内侧。
左襟下摆,有一处微微鼓起。
那里有个夹层。当年她怕重要的实验标签在洗涤时丢失,特意在里面缝了个暗袋,专门放随身的原始样本编号。
如果那张标签还在——
那可能是眼下唯一一条,能指向她原始数据的线索。
温宁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不能让这件衣服被带走。一旦送去清洗、消毒、或者归进哪个封箱,夹层里的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抬手,隔着观察窗,去够那片衣角。
指尖撞在冷硬的透明壁上。
她够不到。
转运箱的窗只开了通气的一道缝。温宁把小手从缝里伸出去,勉强抓住白大褂的下摆,用力往下拽。
贺兰没躲,任她拽着,反而回头对旁边的监护员笑:“你看,护得多紧。”
“这就是它对嫂子东西的反应。见着就抢。”
一句话,把温宁的动作定了性。
不是认得。是护食。是感染体见着宿主气味就本能占有。
温宁气得指节发白。
她想解释——她要的不是衣服,是里面那张标签。可她张不开嘴,比划不出"夹层"两个字,越挣扎,越像贺兰嘴里那只护食的怪物。
贺兰站起身,作势要走。
白大褂的下摆从温宁指间滑出去。
就在这一瞬,温宁反应过来——衣服要被带走了。
带走就意味着清洗、归档,意味着那张标签永远消失。
没有时间再想别的办法。
温宁从窗缝里探出上半身,一口咬住贺兰离得最近的手腕。
不是撕咬。她咬得很有分寸,牙尖扣住皮肉,力道够让贺兰吃痛后撤,却不至于真咬穿。
贺兰吃痛,猛地往后一带。
温宁借着这股后退的力,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白大褂的衣襟,顺势一扯。
“刺啦”一声。
衣襟被扯开,下摆翻起,那个鼓起的夹层,露了出来。
警报在同一时间响起。
“感染体攻击!”
监护室的守卫冲进来,枪口齐齐对准转运箱。
“它咬人了!”
温宁挂在窗缝上,一只手还攥着贺兰的衣襟,牙齿咬着对方的手腕没松。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只挣脱束缚、扑出来咬人的丧尸。
没有人会信她是在够一张标签。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秦野赶到了。
他一眼看清眼前的场面:小丧尸从转运箱里探出来,死死咬着贺兰的手腕,另一只手扯着贺兰身上的白大褂——那件属于温宁的白大褂。
守卫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
秦野抬起手。
“不许开枪。”
温宁的心提了起来。
他制止了。哪怕只是出于"活着带回"的命令,他到底没让他们开枪。
她等着他的下一句。
秦野的目光扫过她咬着的那只手腕,声音沉下来。
那句话,却不是问她为什么。
“松开。”他说,“放开贺副官。”
贺副官。
温宁咬着牙关,没有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截翻开的衣襟,看见夹层的暗袋口,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
标签还在。
秦野让她松开的是贺兰。
可她要的,是那张纸。
温宁盯着那一角纸边,慢慢做了决定。
先把它扯下来。
至于要不要听他的——等她拿到手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