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它比图纸新
秦野把感染体交给罗川看住,自己先看撤离路线。
实验楼比图纸上更糟。东侧墙体裂到承重层,主通道被坍塌物切成几段,头顶还在往下掉碎石。他带进来的是一个六人小队,多耗一分钟,风险就多一分。
他分出一半注意力压在那只小感染体身上。
体型不构成威胁,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可初筛试纸吃进两格黑色,零号污染的活性高得反常。它会听命令,会停、会退、会摊开手,却在婚戒和药箱这两样东西上寸步不让——被拎离地面还固执地伸手去够,像护崽的野物。
高危,有理智,还熟悉这片实验区。他只把它归到这三条上。
“南侧。”负责侦查的队员回来报,“地面通道暂时干净,比东侧近三个路口。”
秦野抬手示意集合。
小感染体忽然动了。
它先是死死盯住南侧出口,随即在罗川手里剧烈挣扎起来,短小的手臂一下下拍向北面墙上一块褪色标识——那是实验区的维修通道指示,油漆掉了大半,不留意根本认不出。
“它想跑。”罗川收紧手,“要么是给同类引路。”
秦野也这么想。
感染体逃向熟悉的巢穴,或者召集尸群围点,都符合记录。他抬手就要下令走南侧。
小东西却咬住了自己腕上的束缚带。
尖牙抵进束带,抵出几道浅痕,到底没有咬破。
秦野握枪的手顿了一下。
温宁生气时也这样,咬他,从不咬破。
他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感染体会模仿宿主的进食和撕咬习惯,记录里写过。
它没去咬人,而是借着这口咬劲把整个身子甩向侧面,幼小的体重压垮了半塌的样本架。一只金属药罐骨碌碌滚下去,撞开碎石,一路滚进南侧通道口。
罐子落地的震动传出去很远。
下一秒,南侧黑暗里响起大片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不是一两只,是贴着地爬行的一群,正顺着震动往上涌。
侦查漏了地下层。
队伍里有人骂了半句,枪口齐刷刷转向南面。秦野却回头看了那只感染体一眼。
它没趁乱去够药箱,也没往北面的缝里钻。它只是挂在罗川手上,仰着脸等他——等他明白刚才那一下不是发疯。
“改走维修通道。”秦野收回视线,声音没有起伏,“它认路。”
罗川一愣:“秦队,用它带路?”
“它比图纸新。”
这不是信任。图纸是三年前的,眼前这只东西对实验区的记忆显然更近。能少填一条人命进去,他就用。
维修通道窄,坡也陡。小感染体辨得出岔口,迈出去的腿却跟不上,两步就栽,过大的衣摆缠着脚,像只怎么也追不上队伍的幼崽。
秦野没有抱它。
他解下一个备用防护携行袋,把那团东西整个塞进去,扣在罗川背侧。
“看紧它。手别离开保险。”
小感染体在袋子里挣了两下,隔着网面又冲他呲了呲那排小尖牙,随即安静下来,只把脸贴在网眼上认路。
队伍往下走。
到一处三岔口时,它突然又躁动起来,抵着袋口往后缩,怎么都不肯让人往左边那条走。
“它怕什么?”罗川皱眉。
秦野盯着左侧通道看了两秒。
“先探。”
两名队员贴墙摸进去,很快退回来,压低声音:“里面有情况。”
秦野进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侧储藏室。几只样本箱被人从原位挪开,摆放的角度不像坍塌造成,倒像有人赶时间搬走过东西。墙角一道拖痕,一直延伸到一扇本该焊死的外墙检修门——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爆炸之外,这里还有别的手脚。
他没时间细查,用终端拍下现场,退了出来。
回头时,携行袋里那只小东西正隔着网眼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别开视线。
穿过最后一段通道,装甲车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废墟口。队员陆续上车,尸群的吼声被甩在身后。
小感染体是在车门合上那一刻昏过去的。
体力耗尽,脑袋一歪就栽在携行袋里,短短的一只手却还死死抠着药箱的固定带,松都松不开。
秦野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婚戒。
戒圈内侧的划痕硌着他的指腹。结婚第二年,温宁拿它磕密封罐磕出来的,他训了她半天,当晚又找人把松了的钻重新固定好。
四年里,这枚戒指没离过她的手。
他握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贴身的胸袋。
“送回基地,”他扣好携行袋的锁扣,声音落回一贯的平直,“直接进最高级隔离舱。”
罗川应声,又迟疑:“它呢?”
秦野看着那只昏睡里还攥着固定带的小手。
“活着带回去。在问出温宁在哪之前,谁也不许动它。”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也不许碰它。”
罗川应了,没多问。
秦野却在关上携行袋网盖前,比该有的时间多看了它一眼。
他没弄明白,这句“不许碰”是怕它咬人,还是别的什么。
装甲车驶出旧城,他没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