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东,这么多年孩子们都习惯了,你这无缘无故的说改就改,会不会太突然了?”
陈香兰有些犹豫,想了一下劝道,“要不先缓两个月,给他们一个适应的时间?”
“不缓了,今天晚上就宣布,明天交钱!”
王振东当即拍板,他是一分钟都不想再伺候那些白眼狼了。
“行吧。”
见王振东态度坚决,陈香兰便点点头,“我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香兰,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王振东问。
“还有……不到一千五百块钱。”
陈香兰走到墙角木柜子前,打开锁从上方掀开盖子,取出来一个包裹。
解开包裹,里面是几件陈香兰的旧衣裳,全都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
最下面压着一个蓝色格子手帕,里面包着一沓皱皱巴巴的钞票。
王振东数了数,一共一千四百六十块五毛钱。
这就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全部家当!
陈香兰以为他要把钱借给王振南,心里便有些不舍,小心翼翼地说:“振东,老五马上就卫校毕业了,她一直想去燕京那边的医院实习。”
“还有,老六明年就要考大学,到时候也要花不少钱,你能不能少借给三弟些,多留点钱给孩子……”
听见妻子提到五女儿王冬梅,王振东心脏猛然一跳。
对!
现在才86年4月1号,老五还没离家出走。
在六个子女当中,他上辈子最愧对的就是老五。
老五出生时他快三十岁了,正好事业有些不顺,那些年生活过得非常拮据。
再加上,他还要帮扶三个弟弟妹妹,抚养另外四个子女,对这个小女儿实在是照顾不过来。
她刚满周岁就被送到了外婆家,一直到十岁才接了回来,因此从小和自己就不亲。
后来,他又忙着给大儿子和三儿子娶媳妇,带二女儿四处看病,帮爱打架的四儿子擦屁股,所以对老五的关心非常少。
以至于,老五一直以为自己是捡来的,在这个家就是多余的,最后养成了沉默寡言的孤僻性格。
老五离家出走的导火索,就是王振东借钱给三弟翻修房子的事情。
当时,她在卫校即将毕业,想去燕京和协医院进修半年,回来后就能分配到好的单位。
不过,这需要托关系送礼,还要自负生活费,大概需要八百块钱。
正好,这时候三弟王振南要翻修房子,向王振东借一千块钱。
手心手背都是肉,王振东很为难。
妻子觉得这些年亏欠老五太多,因此想把钱留给女儿。
不过,母亲周桂英哭着向他施压,说他作为大哥照顾弟弟是应该的,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给她花钱纯属浪费!
最后,愚孝的王振东不舍得让母亲难过,就把钱全都给了三弟。
第二天,伤心至极的老五就离家出走了,直到他死都再也没见过。
“这些钱怎么用,我心里有数。”
王振东把钱重新包好,然后塞进柜子最深处。
上辈子,他像一头老黄牛,一天到晚任劳任怨地拉磨,最后却落了个那样凄惨的下场。
连累着妻子,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
看着陈香兰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褂子,以及脚上鞋底磨偏了的布鞋,王振东心里一阵愧疚。
“老大,老大你在家吗?”
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妈来了。”
陈香兰脸色一僵,周桂英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又是帮王振南借钱来了。
王振东对母亲极其孝顺,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这些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钱,肯定又保不住了!
兴师问罪的来了!
看来,今天这顿晚饭是吃不安生了啊!
王振东暗暗叹了口气,带着陈香兰走出卧室:“走,出去看看。”
刚来到堂屋门口,迎面就见周桂英板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鼻青脸肿的王振南。
周桂英穿着一身灰蓝色衣服,花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利索。
王振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隐约可见一道道重叠的鞋底印,嘴角破了个血口子,左眼泡肿得老高,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看到王振东,王振南眼中闪过一抹怨恨,示威似的朝他挥了一下拳头,意思是看老妈一会怎么收拾你!
“妈,你来了。”
见王振东不说话,陈香兰急忙笑着打招呼。
老太太冷哼一声,理都没理会陈香兰,径直坐到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呀,三弟你的脸这是咋了?”
陈香兰这才注意到后面的王振南,不由惊呼一声。
“你说咋了?还不是被你家男人打的!”
周桂英一脸愤怒。
“啊?这……这不可能,振东咋可能打振南呢?”
陈香兰自然不相信,王振东最疼爱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连一根指头都不舍得动他。
“陈香兰,你别在这里给老娘演戏了!”
周桂英一拍桌子,眼神凌厉地瞪着陈香兰,“要不是你在背后撺掇,振东咋舍得对自己亲弟弟动手?”
“……”
陈香兰一下子懵了,老太太怎么怪罪到自己头上了,她压根就不知道王振东打人的事情!
“妈,你胡说啥呢?”
王振东皱了皱眉。
“我咋胡说了?”
周桂英一瞪眼,自以为是地说道,“昨天,你原本答应借钱给振南的,可是过了一晚上就变卦了。”
“我早就听说了,陈香兰一直想把钱留给你家老五,绝对是她这个坏心肝的女人在背后搞鬼,哼!”
“我没有,我不是……”
陈香兰不善言辞,突然无端被人冤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委屈得眼泪直流。
“是我不想借钱给振南的,和香兰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什么气朝我身上撒好了。”
王振东上前一步和陈香兰并肩站立,轻轻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周桂英。
“还有,香兰是我媳妇,她不是什么坏心肝的女人,请你以后说话客气些!”
这话一出,周桂英直接愣在了那里。
陈香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王振东,像是刚认识自家男人。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老实孝顺的王振东为了维护自己,而出言顶撞自己的母亲。
“你……你个小龟孙,咋和我说话的?”
周桂英没想到,这个一向百依百顺的儿子,竟敢顶撞自己,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陈香兰的婆婆,骂她一句咋了,你竟然这样护着她?”
“香兰如果做错了,你咋骂她都行。”
王振东盯着周桂英的眼睛,目光灼灼,“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香兰嫁到王家二十六年了,可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对不起家人的事情?”
周桂英被王振东看得有点发毛。
大儿子今天的眼神,怎么感觉这么陌生?
以前他在自己面前,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哪里做错了惹自己生气。
可是今天,他的眼神有些淡漠、有些疏离,甚至带着一点……
强硬!
“你和我爸每次生病,她都和我轮流在床前日夜伺候,端屎端尿,毫无怨言,就连你最疼爱的小儿子和女儿都做不到!”
“弟弟妹妹结婚,我把家里所有积蓄拿出来操办,香兰不但不反对,还回娘家借钱给我,就是想办得风光些,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些!”
“可是她呢,这么多年连一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但凡有点好吃的都紧着你和家人。现在,你竟然说她坏心肝,你还有良心吗?”
王振东一股脑地,将自己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陈香兰眼眶瞬间红了,捂着脸站在那里低声啜泣。
周桂英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三分尴尬,三分惊讶,还有几分“这个木头儿子怎么突然能说会道了”的困惑。
不过,周桂英一向强势,这些年在家里说一不二,她自然不会被儿子几句话拿捏住。
“王振东,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教训老娘了是吧?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周桂英气势汹汹地站起身,颤巍巍地指着王振东,“都说‘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看没良心的是你才对!”
说到这里,她双手猛地一拍大腿,然后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撒泼打滚,一边扯着嗓子干嚎。
“我嘞个老天爷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黑心肝的小龟孙!”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外人骂自己的亲娘。哎呀,我真是没法活了啊!”
“我一会儿就去买老鼠药,吃了到地下找你爹去,让他看看他养的好儿,是怎么糟践自己亲娘嘞……”
一哭二闹三上吊。
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动作相当丝滑。
这是周桂英对付王振东的撒手锏,几十年来屡试不爽。
她太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
从小就老实孝顺,而且耳根子软,最听不得自己在他面前哭。
她坚信不到三分钟,王振东就得缴械投降,然后跪下赔礼道歉,最后任由自己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