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裴家祖宅。
祠堂终年不见暖阳,青石板地砖浸着从地底渗上来的湿冷。空气中弥漫线香陈旧苦涩的味道,映着昏黄的烛火,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凌峰双膝直直跪在蒲团上,脊背绷得僵硬。
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钻进皮肉,和背上鞭伤的锐痛交织在一起,每呼吸一下都扯得他身体颤抖、冷汗直流。
从清晨被押进祠堂,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
得知母亲召雨桐来祖宅后,他让人连夜安排航线,昨天一大早就带着人赶到南城。
一进祖宅,连母亲的面都没见到,雨桐被佣人单独带走,他则不由分说被押着挨了顿家法。
无需审问,不容辩解。
四十道沾了水的藤编实打实落在背上,一鞭一道口,抽得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可他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连执家法的管家都忍不住叹服:
“大少爷对雨桐小姐真是偏宠,为了小姐免受责罚连夜赶回祖宅讨家法……夫人一定会成全您的。”
可裴凌峰心里清楚,不是这样的。
他这么着急赶回来,是怕母亲迁怒冯清澜。
裴家规矩森严,母亲虽常年住在祖宅,把生意上的事全权交给他打理,却是裴家真正的掌权者。
那样不堪的照片被送到母亲眼前,是无视伦理纲常,更是在挑衅母亲掌家的权威。
可事情是他做的,照片却是冯清澜捅出去的。
母亲一向看不上她,说不定要趁机发难,把她赶出裴家。
是以雨桐哭着说母亲要见她时,他虽在气头上,脑中第一反应是怕。
在祠堂受刑时,更是主动要求把原定的二十鞭家法硬生生提到四十鞭。
他被罚得惨一点,母亲就能迁怒清澜少一点。
最好像上次一样,把他打到高烧昏厥,下不了地,废去半条命。
想到冯清澜,裴凌峰控制不住自嘲一笑。
他从小就是裴家小辈的榜样,在繁重的规矩中也能活得如鱼得水,长这么大一共尝过三次家法。
第一次是十五因为岁犯蠢着了对家的道,害裴雨桐父母因为护他而死。
第二次是五年前,他以命相胁执意要娶冯清澜。他被抽得高烧昏迷,怕她担心不敢嫁还谎称出差,其实在医院躺了四十天。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三次受罚,两次都是为了她,他对她够真心了吧?
可她呢?
最近变得脾气又臭嘴又硬,变着法的跟他作对,恨不能气死他。
回想到近日种种,裴凌峰胸口一阵闷痛。
那天早上他为了护她烫伤整条手臂,结果她从医院醒来第一件事是要跟他离婚。
离婚?离什么婚?他废了半条命求来的结婚证,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他气得浑身发抖,用净身出户和孩子的抚养权威胁她。
她没有经济来源,离了他根本没能力抚养孩子,他笃定她一定会服软。
心里气不过,他喝得酩酊大醉。可在床上醒来被她撞见时,浑身血液都凉了。
第一反应,还是怕,怕她误会他。
他一向最疼裴雨桐,可那晚,他不顾裴雨桐的哭求执意追出去想要和她解释。
他想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说他跟裴雨桐没做到最后。
可她头也不回就那么走了!
他跟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她连质问都没有一句,转头就把照片发给母亲……怎么就那么狠?
他满肚子火气,想找她吵架,追到医院去。
可她竟然说不爱他!
“我连你都不爱了,又怎么会爱裴太太的身份?”
说的是人话吗?她怎么敢的?
虽然知道是故意气他的话,可想到她那时眼神中的冷漠和决绝,心脏还是狠狠揪痛。
她最近似乎总是对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冷淡,疏离,浑不在意。
她好像,确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管家快步走到裴凌峰身侧,忍不住面露喜色。
“大少爷,夫人传您过去,说是要商议雨桐小姐的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