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楹对婚礼并不关心,和这场大家心知肚明的联姻比起来,她母亲的健康显然更加重要。
母亲搭乘医院专机比她先行抵达,她落地后直奔医院,在病房里看见几位金发碧眼的医生正围绕在母亲病床前低声讨论治疗方案。
她的父亲背对着门口,背影比她上次见他苍老佝偻了许多。
病床上的母亲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只剩满脸的病态,和杂乱的白发。
姜楹停住脚步,鼻梁酸得厉害。
连傅予声都不知道,她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自己的父母抱着某种微妙的怨恨。
怨恨他们从小就抛下她,让她寄人篱下。
她明明姓姜,却要被姓傅的人养着。
所有人都有爸爸妈妈,有亲戚朋友,只有她没有。
所有人都喊她姜大小姐,好像每个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可姜家在国内早已没有了根基,那些人看着谁的面子,她小时候懂,长大后更懂。
傅家很好,傅予声很好,傅予声的父母也很好,可那终究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母亲一开始总气她恋爱脑,气她脑子里全是傅予声,可她又能怎么办。
在漫长的成长线里,她能够依靠的只有傅予声。
在她懂得爱为何物之前,那个词叫“傅予声”。
她受委屈是傅予声在哄,学业受挫是傅予声在帮忙,想家人想爸爸妈妈,是傅予声在逗她开心。
她恨到在父母决定带着她出国时坚持要留在傅予声身边,恨到父母找到她希望她接触联姻对象时,犟脾气顶嘴气到父亲高血压、母亲心悸,恨到仗着自以为傅予声会对她好一辈子,单方面断了和父母的联系。
可现在,当她再一次成为了丧家之犬,接住她的却是她恨了那么久的父母。
姜楹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可笑啊。
她需要的感情来得永远不合时宜,她想要的东西永远要和她擦肩而过。
到如今,联姻也好,那些过时的恨、新鲜奔涌的愧疚也好,她忽然觉得都不重要了。
她仰头将眼泪憋回去,抬脚走向病房。
姜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姜楹知道,他应该也在怨自己恨自己。
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如果不是她所爱非人,如果不是为了替她处理烂摊子,母亲不会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变成现在这样。
她喊了一声“爸”,便安静待在一边,边用目光描摹母亲的轮廓,边听着医生的讨论。
结束后,姜父起身,没什么感情地冲她说:“跟我出来。”
姜楹以为会得到一阵数落,又或者是向她交代即将开始的婚礼。
但姜父将她带到了外科诊室,那里早早有医生待命,一看见她,便有条不紊地扶着她坐下,替她小心拆除在机场匆匆包好的止血纱布,重新消毒止血。
“姜总,小姐这伤需要缝几针。”医生托着姜楹的手,贴心道,“我们会用最先进的缝针技术,不会让小姐留疤。”
“嗯。”姜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害怕吗?”
姜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摇了摇头,“没什么怕的。”
“你和傅家那小子的事情,我都听你妈妈说了。”
“对不起。”姜楹苍白地扯了下唇,“不过我好像也没什么能替你们做的。连妈也被我害成这样。”
“爸,对不起,我一开始就该听你们的话联姻。”
“你妈回国之前哭了一个晚上,也跟我说觉得对不起你。”姜父嗓音很沉,“你当时太小,不懂事,不认人,我们不该把你留下。你遭受这些,也有我们的原因。”
姜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偏凉,但眼眶里蕴藏的泪依然很烫。
“都过去了,不说了吧。”她最后也没抬头,只是看着依然新鲜狰狞的刀口,哑声说,“我会好好联姻,再也不会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