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未渊独自坐在床头，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
一整夜没合眼，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十几。
可他的拇指还在机械地往上划，一条一条翻看着他和苏清禾之间的聊天记录。
时间线从近到远，从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一直往回拉，拉过高考前、拉过冬天、拉过那些他从未好好珍惜的日子。
早晨七点零三分，她问他："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给你带了三明治，放你桌上了，记得吃。"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篮球赛刚结束，她发消息："温水接好了，在你桌上那个蓝色杯子里。你别喝冰的，你膝盖还没好全。"
周末的傍晚，她小心翼翼地问："新上映的那部电影，评分挺好的……你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期待又忐忑。
还有他的生日，零点零分准时跳出来的祝福，一段不长不短的话，末尾写着"希望你每天都开心"。
春节那天，她发来好多张烟花照片，像素不算高，显然是用手机对着夜空拍的。
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一小截窗框，看得出是她趴在自家窗台上举着手机拍的。
她说："许未渊，新年快乐，祝你万事胜意。"
一条一条，一页一页，那些文字和图片安静地躺在屏幕里，像是一封封从未被拆开过的信。
字里行间全是少女满溢出来的在乎。
她把他放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她的喜欢藏在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里，藏得那么深又那么明显，只要他愿意低头看一眼，就能看见。
可他那时候，一次都没有认真看过。
他甚至故意把那些当成负担。
她塞进他书包里的糖果，他掏出来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嘴里说着"我不爱吃甜的"，眼睛却不敢看她当时的表情。
她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他就去设了一个自动回复助手，不管她发什么，系统都自动回一个"1"。
他记得有一次苏清禾给他发了一长段话，讲的是她物理又没考好，语气里的沮丧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而自动回复回了一个冷冰冰的"1"。
他后来翻到那条记录时，手指停在那上面很久。
她当时看到那个"1"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会不会等了一整个晚上，也没等到他多说一个字？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辛苦。
高三那一年，他见过她早上五点半就到教室背单词的样子，见过她晚自习结束后还在走廊里借着声控灯背政治的样子，见过她把错题本翻到边角卷起毛边、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样子。
他知道她的理解能力不算顶尖，特别是对于物理题，仿佛天生比别人少了一根筋，一道力学题别人听一遍就会，她可能要问三遍、做五遍才能彻底弄懂。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做，一道又一道地啃，像一只笨拙却固执的蜗牛，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可他还是选择了站在沈晚妤那边。
沈晚妤言之凿凿地说苏清禾考试作弊，她说："未渊，我是为了她好。以她那个成绩，就算侥幸考上了，到了大学也会被发现然后被退学。到时候她更难看，还不如现在让她清醒清醒。"
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信。
他在老师和同学面前质疑苏清禾的成绩，当众查了她的成绩并举报她作弊。
他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看着她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被风扑灭的灯。
她看着他的目光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失望，再变成一种他后来才读懂的、彻底放手的平静。
而他当时竟然觉得，自己是在"帮她"。
帮他什么？帮她认清现实？帮她不要白日做梦？
许未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暗里他闭着眼睛，那些画面却更清晰地浮上来。
苏清禾第一次给他递水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苏清禾往他书包里塞药膏的时候，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认出来。
苏清禾在便利贴上写下"南大计算机系"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憧憬的笑。
而他凑过去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了句"白日做梦"，周围的笑声响起来，她眼里的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他还是嘴硬地没有说一句挽回的话。
他明明答应过的。很早很早以前，他答应过会永远保护她。
可他亲手把那些承诺碾碎了、。
许未渊睁开眼睛，用力地、反复地摁着手机侧边的按键，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点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的人还没开口，他先说了话，声音低而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之前说认识几个做网络舆情的人，帮我查一下，沈晚妤在网上所有平台的发帖记录，全部保存下来。还有，高三那年她在班级群里发的那些造谣截图，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我调出来。"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下，问："你要干什么？"
许未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让她付出代价。"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沉得像一块石头，"该判的判，该赔的赔。一个都别少。"
挂了电话，许未渊把手机扔在床尾，整个人往后仰倒进枕头里。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有鸟在叫，有车鸣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可他还被困在过去的回忆里。
被困在那个储物间门外。被困在那十几秒的犹豫里。被困在转身离开的那一步里。
她可以不原谅他。
但那些欠她的，沈晚妤欠她的，他自己欠她的，总要有人还。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许未渊侧过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早，苏清禾跑进教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包子递到他桌上，笑得眉眼弯弯："给你带的，刚出笼的，还烫呢。"
他当时在低头做题，头也没抬，嫌弃地说了句："苏清禾，不要把这种味道大的食物带进教室行吗？"
那个包子后来被扔进了垃圾桶，他后悔的时候，也来不及找回了。
就像她的喜欢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