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一出来,傅忘言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在病房里就萦绕不去的窒息感。
叶子希布满眼泪和鲜血的脸不断在他眼前放大,大到他能看见血液一点一点从那些新鲜的血痕里溢出来。
耳边也充斥着叶子希悲痛欲绝的嘶吼。
她的眼神那么绝望,好像失去了全世界。
傅忘言喉咙发紧,他难以言喻地慌乱起来,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他站在家门口,想起最后一次在家里看见叶子希,他冷嘲热讽,就差直接说“滚”。
他想告诉叶子希,他当时只是一时着急,没有思考太多。
但当他打开家门,发现家里根本空无一人。
叶子希带着她母亲的尸体,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又有哪里可去呢?
总不能又回了下城区那个逼仄肮脏的地方。
她好不容易才攀上他跨越阶层,怎么可能回去。
可傅忘言等了一晚,叶子希都没有回家。
打车去下城区时,傅忘言告诉自己,他不是在对叶子希心软,他只是顾及所剩无几的夫妻情谊,勉为其难帮她处理一下老人的后事。
而且他们现在还没有离婚,为她母亲送终,也是他这个女婿该做的事情。
但当他捂着鼻子淌过地沟油和垃圾满地的狭窄街道,来到叶子希母亲的住所,他依旧没有见到叶子希。
有个一头卷发,穿着花衬衫花裤子的女人叼着牙签拍了下他的肩膀。
“帅哥,你找人啊?”
傅忘言下意识皱眉后退好几步。
女人一瞅他的打扮和反应就基本确定了他的身份,“叶子希那丫头的对象?”
傅忘言没说话。
女人直接翻了个白眼,“咋了,你是人我就不是人了,装得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干嘛?那么嫌弃这儿你干脆不要呼吸啊,叶子希真是瞎了眼,为了钱什么人都看得上。”
傅忘言皱眉,他的阶层让他接触到的都是高知人士,那些人都要面子,从不会和他这般说话。
女人也看不上他,同样皱着眉赶人:“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傅忘言本来也没打算多待,他正要离开,却看见女人拿着一串钥匙打开了叶子希母亲的家门。
“你干什么?”傅忘言说了来这儿的第一句话。
女人多半觉得他有病,连带着语气也不耐烦:“干什么,检查房子,收拾好好租给下个人啊。”
是啊。
她母亲已经去世了,这儿现在是一座空房。
傅忘言应该离开了,他几乎要被这儿的环境和气氛逼疯,每多待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手机也震动了好几下,庄诗语在抱怨他乱跑,催他赶紧回医院。
医院……
如果不是他手出了事,叶子希的母亲应该也在医院修养吧。
傅忘言握了握拳头,忍下脾气,问在屋内翻翻找找的女人,“你知道叶子希去哪儿了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女人随口说,“带她妈享福去了吧。”
“她妈也是辛苦,在这儿一住就住了几十年,把叶子希从豆丁点大,养到亭亭玉立。孤儿寡母的当初来这儿受了不少委屈,哎哟那些夭寿的,看准人欺负啊。偷点钱就算了,还想对孩子下手。”
女人啧啧感叹:“母女两人性子都烈,为了保护对方连菜刀都敢往人身上招呼。不过也是人心难测,谁能想到呢,那丫头长大了嫁入豪门,竟然忍心把母亲丢在这种地方继续受苦。”
“造孽哟。”
直到离开,女人的话还在傅忘言耳边久散不去。
他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对叶子希来说格外残忍的事情。
他对叶子希母亲没有感情,所以可以不把她放在心上,甚至在庄诗语提议要让她母亲当无聊宴会上的乐子时毫不犹豫同意。
但他没有考虑过,那是生养叶子希,为叶子希几乎付出一切的女人。
那是一个对叶子希而言,根本无法取代的存在。
可他这些年一直在逼叶子希和她母亲割席,逼他们分开,甚至于最后,还间接逼死了叶子希的母亲,冷漠高高在上地跟叶子希说,那只是一条人命而已。
傅忘言六神无主回到医院,他脑海里乱成一团,在庄诗语和他搭话时也没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在换药时,轻声跟庄诗语说:“叶子希母亲去世了。”
庄诗语在回消息,头也没抬说:“她不本来就要死的吗?”
“我看过她的检查报告,如果手术成功,存活概率很高。”
庄诗语奇怪地看着他,“说这些压根不会发生的事干嘛?”
傅忘言也不知道。
他想从庄诗语那儿得到答案,可庄诗语是和他一样的人。
一样看不起叶子希,一样不会为无关紧要的浪费感情。
不过庄诗语大概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弯着眼睛逗他:“我给你变个魔术好吗?”
“什么?”
庄诗语从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小本子对着傅忘言晃晃,“忘言,从这一刻开始,你彻底摆脱叶子希了。”
傅忘言耳边嗡地一声。
庄诗语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他直愣愣看着那本陌生的离婚证,心脏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