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澜握着手机的手僵在了耳边。
六月的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蝉鸣声,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寸。
“……什么?”
“陈清黎被清北强基计划录取了呀,高考前就定了,校长都知道的。这孩子是真有出息,被车撞伤了右手,在校长办公室里做卷子,左手都能考满分……”
班主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对得意门生的骄傲。
盛怀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他机械地把手机塞回裤兜,弯腰拉起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姜姝月,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她家的地址。
姜姝月一路都在哭,眼泪把他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不要我”“你不能不管我”,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盛怀澜一句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底空茫茫的。
把姜姝月送回家后,姜母迎出来扶住女儿,连声问怎么了。
盛怀澜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说阿姨没事,就是考得不理想,姜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离开了姜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把盛怀澜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六月的晚风裹着尚未散尽的暑气拂过他的脸,他却觉得浑身发凉。
陈清黎高考前就被清北强基计划提前录取了?
这怎么可能?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怎么理都理不清。
陈清黎明明在得知他得了“癌症”之后就放弃了冲刺清北的念头。
她逃课陪他去医院,她半夜去烧烤店端盘子攒药费,她一天只吃一顿饭,饿晕了好几次,她为他剃光了头发……她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准备奥数竞赛?
除非她从那个时候就在骗他,但这怎么可能?
盛怀澜的步子越走越快,心跳也跟着越来越乱,一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终于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陈清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跟在他身后跑了?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痛欲裂,最终想起了高考壮行宴那晚。
在那之前,陈清黎还是那个会红着脸给他递情书、会翘掉晚自习去重点班门口等他的女孩。
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主动找过他一次。第二天午休他在校门口拦住她,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淡和平静。
那场壮行宴,她真的没来吗?
他想起来他白天的时候和她随口说过一句没钱买药,然后她就对着校门口的卖血车发了很久的呆。
如果,她那天真的去卖血了,然后找去那家会所给他送药了呢?
盛怀澜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城东那个会所的方向走去。
会所的老板叼着一根烟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看见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闯进来,正要开口赶人,盛怀澜已经把一沓现金拍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中华,搁在钱旁边,“一个半月前,二楼揽月厅门口的监控,我要看。”
老板看了看那条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跟我来。”
监控室里。
盛怀澜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屏幕。先是他和一帮兄弟勾肩搭背走进包厢,然后是服务员推着餐车进进出出。
再然后,走廊里出现了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
陈清黎。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
她的头发还很短,清爽的短发衬得她的脸又小又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校服。
她在包厢门口站定,伸出去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把手,忽然顿住了。
画面是无声的,可盛怀澜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在说什么话:
“怕什么?那个蠢货早就对我得癌症的事情深信不疑。”
“至于陈清黎,这都是她自找的。”
“我会加重‘病情’,让陈清黎彻底放弃高考。”
他的血液几乎是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果然,屏幕里的陈清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节攥得发白,塑料袋勒进她细瘦的手腕。然后,她失神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盛怀澜的心脏也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上气。
原来那天,她真的去卖血了。
她拿着那盒用血换来的特效药兴冲冲地跑过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却在门外听到了所有的真相。
盛怀澜的撑在桌上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
他站直身子,脚步虚浮地走出监控室。
夜风迎面吹来,他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却怎么都吸不够。
眼前出现了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他们径直走到他面前,亮出了证件,
“盛怀澜,你涉嫌故意伤人,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