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只手同时伸向剩下的竹签。
负责收签的弟子眼睁睁看着“一個不选”那只竹筒从空空荡荡,一路追到第三,最后忍不住把计数木牌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
姜眠眠看得很满意。
“赔率呢?”
弟子为难了一下:“姜长老,这个……您自己就是当事人。”
“所以?”
“您押自己,会不会不太公平?”
姜眠眠想了想,把刚才那根竹签拿回来:“行。”
弟子刚松口气,她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灵石压在桌上。
“让别人替我押。”
弟子:“……”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声。
不到一刻钟,“一个不选”已经冲到第二。
午饭还没开,五只竹筒旁边便各自多了东西,陆吾争那边放了一柄木剑,顾知微那边摆了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珠,赤离那只竹筒旁边最招摇,挂了两条红绸,风一吹便在膳堂门口飘。
姜眠眠看见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他这里是红的?”
负责摆东西的女弟子道:“赤少主也是红的。”
“他是人。”
“尾巴也是红的。”
姜眠眠点点头。
非常严谨。
她正准备走,身后忽然有人道:“这什么东西?”
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赤离从石阶上下来,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走到自己的竹筒前先看了一眼,又看旁边陆吾争那只。
差三根。
他把竹筒拿起来晃了晃:“谁排的?”
收签弟子赶紧解释:“没人排,竹签多的在前面。”
赤离看向陆吾争那只:“他为什么多?”
弟子老实道:“因为押少主的人多。”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姜眠眠偏过脸,忍住了。
赤离把竹筒放回去,没再问这个自取其辱的问题。
围在旁边的几个女弟子却没走,胆子最大的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
“赤少主。”
赤离看她:“说。”
女弟子指了指他的尾巴:“狐族的尾巴,是不是只能给道侣碰?”
四周一下安静了不少。
赤离慢慢转过身:“谁跟你说的?”
“话本上写的。”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女弟子还想问,姜眠眠忽然伸手:“别动。”
赤离回头。
“什么?”
姜眠眠已经抓住他最外侧那条尾巴。
不知道是谁挂红绸时掉了一截细线,正缠在尾尖的长毛里。她低头拨了两下,没解开,索性把尾巴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赤离也被带得往前半步。
红色衣袖擦过她手腕。
周围原本还在说话的人全安静了。
姜眠眠没管他们,只顺着毛把打紧的线结一点点挑开。
狐尾入手比客栈那些软枕还要蓬松,她捏着尾尖换了个角度,赤离也跟着转了一点,六条尾巴里剩下五条全收在身后,难得一根都没乱晃。
“你这毛挺容易缠东西。”
赤离低头看她:“谁让你抓了?”
姜眠眠抬眼:“那我松手?”
赤离没答。
姜眠眠等了两息,又低下头继续拆。
线终于解开,她顺手把被压乱的那撮狐毛理了理,松手时还拍掉了上面沾着的一点灰。
“好了。”
她拿着那截红线走了。
刚才提问的女弟子看看她,又看看赤离。
“所以……”
赤离直接把那条尾巴卷回身后:“她自己动手的。”
女弟子小声提醒:“您也没躲。”
赤离转头看她。
半炷香后,他那只竹筒超过了陆吾争。
到了下午,事情开始往一种陆青崖绝对不会喜欢的方向发展。
支持陆吾争的弟子把剑穗重新束了一遍,赤离那边开始往剑柄上系红绳,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朵白纸花挂在腰间,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站哪边。
至于“一个不选”那一拨最省事。
什么都不戴。
有人问起,回答也很统一。
“姜长老都懒得选,我们为什么要费劲打扮?”
姜眠眠听说以后,对这批人的评价最高。
有前途。
可等申时东剑坪开阵,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一轮基础剑式还算整齐,第二轮开始,后排便有人慢了一拍。两个系红绳的弟子为了争前排位置,收剑时差点撞到一起;更远处还有人一边起剑,一边盯着别人腰间挂的是木珠还是纸花。
陆吾争站在阵前,第一次叫停。
“重来。”
几百名弟子重新归位。
第二次好了一些。
到了第三次,东南角又有人站错阵位。
陆吾争直接收了剑。
剑坪一下安静。
最前面那个年轻弟子低着头,剑柄上还系着一截非常显眼的红绳。
陆吾争走过去,伸手把那截红绳解下来。
弟子不敢动。
陆吾争把东西塞回他手里:“练完再系。”
“是。”
一句训斥都没有。
可下一轮剑阵,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被自己收进了袖子。
姜眠眠抱着那把赖上她的断剑从旁边经过,恰好看见这一幕。
陆吾争在上清宗时,站她院门外能把一句话聊死三回;回了剑宗,几百个人在他面前,却没谁需要他讲第二遍。
她多看了两眼。
陆吾争正好转头。
两人隔着半座剑坪对上视线。
姜眠眠把怀里的断剑往上托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断剑却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昨日那种催命似的嗡鸣。
很轻。
姜眠眠停住脚步。
紧接着,脚下石面也跟着震了一下。
她低头。
青石缝里有一道极细的白光一闪而过,很快便灭了。
“陆吾争。”
剑坪上的人立刻收剑过来。
姜眠眠退开半步,指了指刚才发亮的位置:“这里动了。”
陆吾争蹲下去,掌心贴上石面。
片刻后,他沿着石缝往前摸了一尺。
石头完整。
阵纹也没断。
负责剑坪阵法的长老很快被叫来,拿阵盘从头到尾测了一遍,只在边缘找到一道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旧裂痕。
“东剑坪修过很多次,这种旧痕不少。”长老把阵盘收起来,“明早我让阵堂再来一趟。”
陆吾争点头:“今晚封一半剑坪。”
弟子们被赶去西坪继续加练,刚才那场投签也被执律堂顺手端了,六只竹筒一起没收。
当天夜里,东剑坪空了一半。
最后一名巡夜弟子提着灯从石阶下经过,正准备离开,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他停住。
灯火被山风吹得晃了一下。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声音从剑坪底下传出来。
像有人隔着几层石头,在下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