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断剑醒了。”
姜眠眠原本还有点困,听见这句话,眼睛终于睁开了。
“百年前那把?”
陆吾争点头:“嗯。”
陆吾争侧身让开院门:“去看看。”
姜眠眠把刚抱回来的软枕往榻上一放,跟着他出了门。
这一路不用问方向。
剑鸣就是方向。
越往剑宗深处走,声音越清楚。起初还隔着山壁,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等走到藏剑阁附近,那动静已经近得像有人被关在塔里,正拿剑背一下下敲门。
藏剑阁通体玄黑,塔门紧闭。
陆吾争取出令牌,玄铁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进去以后跟着我。”
姜眠眠看他:“里面会吃人?”
陆吾争摇头:“不会。”
“那不用跟。”
陆吾争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先迈过门槛。
姜眠眠跟进去。
下一瞬,整座藏剑阁像被这一脚踩醒了。
“嗡——”
最靠近门口的几柄旧剑先震起来,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一层层剑鸣从塔底往上推。剑架上的长剑接连脱鞘,冷光交错,不过几个呼吸,满塔剑影已经尽数悬空。
姜眠眠站在正中。
万剑对着她。
陆吾争反手握住剑柄,刚要上前,最前面那柄剑已经逼到姜眠眠面前三寸。
停了。
后面的剑还在往前挤,剑身相撞,嗡鸣声一层叠着一层,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近不了半分。
姜眠眠抬头看了看。
几百柄剑明晃晃悬在眼前,有几柄还在发颤。
她站了一会儿,困意又有点上来了。
“站住。”
声音不大。
满塔长剑齐齐一震。
下一刻,全部钉死在半空。
一寸不进。
姜眠眠等了片刻,见它们确实不动了,才往前走。
最靠近她的几柄剑先往后退。
她再走一步,第二排也跟着让开。原本密不透风的剑阵硬生生从中间空出一条路,姜眠眠走到哪儿,剑便退到哪儿,剑尖始终朝着她,却没一柄再敢靠近。
她回头:“你们剑宗的剑,都这么客气?”
陆吾争跟在她身后:“平时不这样。”
“认我?”
陆吾争顿了一下:“不像。”
“那像什么?”
陆吾争看了眼两边缩回剑架的长剑:“怕你。”
姜眠眠低头看看自己。
她今天连剑都没带。
“怕什么?”
陆吾争摇头:“不知道。”
很好。
又聊死了。
她懒得再问,顺着先前最响的那道剑鸣继续往里。
越往深处,剑架越旧,许多剑鞘已经蒙了灰。最里面单独立着一座玄铁剑台,上面只放着半把剑。
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已经发暗,连剑穗都没留下。跟周围那些寒光流转的名剑相比,实在寒酸得很。
可姜眠眠刚靠近,它又响了。
“嗡——”
她停下。
断剑也停。
她再往前。
“嗡——”
姜眠眠看了它两回:“你叫我?”
这一次,断剑震得更厉害。
陆吾争站在她身侧两步之外:“就是它。”
“百年前被我断的?”
陆吾争点头:“嗯。”
姜眠眠伸手。
指尖还没碰到剑柄,断剑已经自己从剑台上弹起来,一头撞进她掌心。
力道比半截残剑该有的大得多,她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眼看就要碰上剑架,陆吾争已经伸手托住她手臂。
藏剑阁最深处本就不宽,两侧又挤满不肯归位的旧剑。两个人被困在剑架之间,离得比方才近了许多。
姜眠眠抬头时,先看见他玄白练功服束得利落的领口。再往上,才是下颌。
陆吾争低头:“站稳了?”
姜眠眠点头:“嗯。”
他便松了手,往后退开半步。
姜眠眠也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半截剑。
“脾气挺大。”
断剑瞬间安静。
陆吾争伸手:“给我。”
姜眠眠把剑递过去。
断剑本就只剩半截,能落手的位置不多,陆吾争握住剑柄时,两个人的手几乎碰到一起。
姜眠眠往后让了一点,把位置给他。
陆吾争往自己这边一带。
剑没过去。
姜眠眠的手倒跟着被带过去半寸。
两个人一起低头。
陆吾争松手。
断剑立刻老实了。
姜眠眠看看剑,又看看他:“喜新厌旧?”
陆吾争沉默片刻:“以前不会。”
“那你们感情也不怎么样。”
她把断剑重新放回剑台。
刚松手,半截剑又自己弹起来。
姜眠眠接住。
再放。
又弹。
第三次,她直接把剑按在剑台上:“待着。”
断剑果然不动了。
姜眠眠慢慢松手,转身往外走。
三步。身后“哐”一声。
她没回头。
又走两步。
第二声已经到了脚边。
姜眠眠低头。
那把半截剑正歪歪斜斜躺在她鞋旁。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我房里不养剑。”
断剑贴着她掌心,不响了。
陆吾争从旁边经过:“它不用吃东西。”
“还得哄。”
陆吾争摇头:“以前不用。”
姜眠眠抱着剑往外走。
沿途那些方才还围着她的长剑立刻向两侧退得更远,连剑架边缘都让出一大片空处。
她往左。
左边的剑往右缩。
她往右。
右边的剑也跟着避。
姜眠眠终于确定。
“真怕我。”
陆吾争点头:“嗯。”
“你不管?”
陆吾争看着满塔缩得规规矩矩的剑:“现在看来,管你比较快。”
姜眠眠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陆吾争已经往塔门走了,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姜眠眠抱着断剑跟上去。
算了,跟剑修说话,有时候很费劲。
藏剑阁万剑齐鸣的动静震了半座山,这事根本瞒不住。
当天晚上,剑宗已经传出了三个版本。
最开始还算正常。
“姜长老进去以后,藏剑阁的剑全醒了。”
传到膳堂,变成了:
“万剑一起朝她拔剑,最后没敢动手。”
等到了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耳朵里,已经彻底走样。
“听说最后全跪了。”
“剑怎么跪?”
“剑尖朝下不就是跪?”
“那也算?”
“怎么不算?”
第二日辰时,膳堂门口多了五只竹筒。
第一只写陆吾争。
第二只写赤离。
后面依次是顾知微、薛延年和殷长夜。
旁边放着一把削好的竹签。
规矩写在纸上。
一人一签。
押姜长老最后选谁。
开始只有几个年轻弟子玩,半个时辰以后,拔草的、送药的、去器堂领东西的,全开始“不小心”从膳堂门口经过。
陆吾争的竹筒暂时最多。
有人觉得理所当然:“这里是剑宗。”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赤少主还说百年前做过道侣。”
“少主也说姜长老答应过结契。”
“那不是还没结?”
“道侣那事谁能证明?”
争着争着,双方开始比聘礼、比修为、比住得远不远,最后连姜眠眠到底喜欢硬枕头还是软枕头都被翻出来讨论了一遍。
姜眠眠午睡醒来,正好路过。
她在五只竹筒前站了很久。
“这是什么?”
旁边负责收签的弟子迅速站直:“随便玩玩。”
姜眠眠低头看纸。
“押我选谁?”
弟子有点不敢看她:“嗯。”
姜眠眠又看了一遍。
五个人。
一个都不能少。
她伸手拿过笔,在纸最下面补了一行。
——一个不选。
又拿来第六只空竹筒,往旁边一放。
“这个赔率多少?”
负责收签的弟子愣了半天:“姜、姜长老,您也押?”
“为什么不能?”
姜眠眠抽出一根竹签,干脆利落地丢进去:“我押我自己。”
竹签落进筒底。
清脆一声。
周围安静片刻。
下一瞬,好几只手同时伸向了剩下的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