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一行人才到剑宗。
从山脚往上,路便越走越规整。两侧每隔十丈立一柄石剑,青石阶压进云里,路旁偶尔遇见下山弟子,看见陆吾争都会停步抱剑行礼。
“少主。”
陆吾争点头,脚下没停。
姜眠眠走在后面,开始还觉得新鲜,多看了两眼,等第三拨弟子让到路边,她就没兴趣了。
“你们剑宗每天都这么站?”
陆吾争没懂:“哪样?”
“直。”
赤离在后面笑了一声。
陆吾争看他一眼,没理。
过了断云坡,姜眠眠的脚步慢下来。她昨夜在客栈睡了十一个时辰,照理已经够多,可山风一吹,困意还是顺着眼皮往下坠。
陆吾争原本走在最前面,不知什么时候也慢了。
他没回头催,只在前方一处岔路停下来,等人都到了才继续。
赤离看了两回,终于忍不住:“你平时也这么带路?”
陆吾争道:“她走得慢。”
姜眠眠听见了:“我只是困了。”
陆吾争点点头:“嗯。”
“腿没问题。”
陆吾争又点点头:“嗯。”
姜眠眠看着他的背影,决定不解释了。
跟剑修聊天确实费劲。
剑宗山门立在两峰之间,白石铺地,高处悬着一柄十余丈长的石剑。守门弟子早收到少主归宗的消息,陆吾争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两侧已经齐齐行礼。
“恭迎少主。”
这一声喊完,才有人看见他后面。
最先过去的是姜眠眠。
浅青外袍,头发挽得随意,手里还拎着半包路上没吃完的果干,和剑宗上下那股恨不得连衣角都折成一样的气氛格格不入。
再后面的阵仗就更不像普通访客。
佛国圣子、六尾狐族少主、魔域少君,最后还有一口自己会动的黑棺。
门前安静了一会儿。
陆吾争道:“开东客院。”
值守弟子立刻应是。
“姜眠眠住最里面。”
弟子抬起头。
陆吾争补了一句:“那间离剑坪远。”
剑宗晨练早,东剑坪卯时便会起阵,最里面那间客房背山,平日是留给喜静的长辈住的。
弟子跟随陆吾争多年,知道少主记得哪条剑路容易积雪,也记得哪座阵台该在几时检修,可他很少管客人住哪间。
更不会管一个人睡觉怕不怕吵。
“是。”弟子重新低头。
姜眠眠已经往里走了。
消息却比她走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剑宗上下都知道少主回来了。再过半个时辰,消息变成少主把上清宗姜长老带回来了。
传到膳堂时,几个刚练完剑的女弟子已经听见了第三个版本。
“你再说一遍,几个人?”
“五个。”
“都是来求娶她的?”
“听说百年前就有旧情。”
桌上几双筷子停住。
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压低声音:“少主也算?”
“少主百年前便等着跟她结契。”
“可少主从来没说过。”
“他连今天饭吃什么都不会跟你说,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小姑娘被堵住了。
旁边有人更关心另一件事:“佛国圣子也来了?”
“来了。”
“他不是和尚?”
“是。”
“和尚也求亲?”
这一桌彻底安静。
这个问题已经超过她们平日练剑的范围。
隔壁桌有人听见,忍不住接话:“还有万妖海赤少主,我刚才在山门见到了。”
“真的六条尾巴?”
“六条。”
“好看吗?”
说话的人想了想:“挺好看。”
“能摸吗?”
几个姑娘一起看她。
问话的弟子默默低头夹菜。
算了,好看和要命之间,她还是知道怎么选的。
至于幽都少君,剑宗弟子讨论得最谨慎。
黑棺停进客院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
有个杂役弟子最先撞见——阿灰阿白蹲在他门口,一个举着扫帚,一个比划着怎么用,硬是借走了他刚领的新扫帚。
更刺激的是隔壁院一个巡夜弟子。
他隔着墙缝看见棺盖开了一道缝,当场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是一记御剑,从东客院直冲西峰,落地才想起宗内不许乱御空,又被执律堂罚了二十遍剑诀。
“里面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活的吧。”
“你怎么知道?”
“少主让开的是客院,不是墓地。”
众人觉得很有道理。
剑宗年轻弟子里,仰慕少主的人很多。
现在他突然带回来一个百年前答应过结契的女人,不可能没人好奇。
午后,姜眠眠终于从客房里出来。
她本来想找个地方晒太阳,绕了一圈,发现剑宗连树荫底下都有人练剑,最后只好抱着客房里的软枕坐在一道石栏旁。
刚躺下没多久,头顶便传来剑穗撞剑鞘的轻响。
一下。
又一下。
风不大,声音却离得近。
姜眠眠睁开眼,看见石栏边悬着一柄练习剑。
她伸手准备把剑摘下来。
另一只手先到了。
陆吾争从剑坪回来,身上还是剑宗少主的玄白练功服。他取下那柄剑,随手交给跟在后面的弟子:“收进去。”
弟子抱剑离开。
姜眠眠重新躺下:“谢谢。”
陆吾争看了她一眼:“这里下午风大。”
“屋里有人走动。”
“那睡这里。”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柄会响的剑带走了。
石栏另一头,两个原本准备去剑坪的女弟子停了很久。
年长一点的姑娘从十三岁进宗便跟着陆吾争练基础剑式,算到如今,也有十几年了。
她知道少主不爱多管闲事。
弟子摔了,他会指出哪里站错;有人受伤,他会让药堂来人;就算谁累得趴在剑坪边睡着了,他大多也只会让带阵弟子绕开。
可刚才那柄剑离姜眠眠至少还有三尺。
甚至吵不醒真正困极的人。
陆吾争还是拿走了。
旁边师妹轻轻碰她:“师姐?”
“走吧。”
“你不是想看看姜长老?”
她已经转身:“看过了。”
两人走远。
姜眠眠这一觉睡出去,客院外已经围了一圈"顺路"的人。
年纪小的盯着她看,眼神里全是好奇;旁边两个女弟子的目光却黏在赤离那六条尾巴上,看得比看姜眠眠还专注。最大胆的两个凑到黑棺十步开外,头挨着头,正认真研究棺盖到底是从哪边开的。
殷长夜没有出来。
阿灰倒从棺材后露出脑袋,举起一块刚写好的牌。
——可以看。
另一个纸人跟着举牌。
——不许摸。
围观弟子立刻又多了三个。
姜眠眠看了一会儿,觉得剑宗的人可能确实比较闲。
直到傍晚,她才知道这群人并不是最闲的。
藏剑阁响了。
第一声剑鸣传出来时,客院里没人当回事。第二声跟上来,山腹像被什么震了一下,正在收剑的弟子齐齐回头。
第三声响起时,半座剑宗的剑都开始应声。
姜眠眠正想问是什么动静,院门已经被人推开。
陆吾争站在门外。
“藏剑阁。”
他顿了一下。
“那把断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