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眠这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
石桥镇的夜市刚开,整条长街挂满灯笼,桥下还有妖商摆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连会自己打哈欠的枕头都有。
姜眠眠站在那摊子前看了一会儿:“这个怎么卖?”
摊主笑道:“三十灵石,保证一沾枕头就睡。”
姜眠眠还没掏钱,身后四个人的脚步齐齐停了。外加一口棺。
她没在意,转身去看隔壁的糖画。
坏就坏在这一转身。
在这五个人听来,那句“这个怎么卖”,等于姜眠眠上山这么久,头一回当着他们的面,想要一样东西。
赤离先出的手。
他一步上前,往摊上一拍:“这枕头,本少主全要了。”
摊主受宠若惊:“公子,小店统共就八个……”
“八个都要。”
话音未落,薛延年慢悠悠开口:“老板,你这货源在哪进的?”
摊主一愣:“城西周记。”
“周记今日的货,我包了。”薛延年笑得温和,“连夜送到这位姜长老院里。”
赤离脸色一变:“姓薛的,你抢货?”
“我这叫从根上买。”薛延年摇着扇子,“少主抢得了一个摊,抢得了一个作坊么?”
两人正僵着,陆吾争已经走到摊前,放下一枚令牌:“剑宗要多少有多少。这摊子今晚的货,按十倍收,全数留给姜长老。”
摊主的手开始抖。他今天出门,是来摆摊的,没想过是来发财的。
顾知微双手合十:“既然都是送给姜施主,何必抬价?老板照原价出货便是。”
摊主如逢救星,连连点头。
顾知微顿了顿,又问:“若还有醒神安魂的枕芯,也请替姜施主留一份。”
赤离斜他一眼:“你倒会挑。”
顾知微神色平静:“她已经睡得够多了。”
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句:“幼稚。”
姜眠眠看完一幅糖画回来,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座小山。
八个枕头是赤离的,周记的全部存货是薛延年的,剑宗按十倍收来的两大箱压在最上头,顾知微手里还捏着单独留下的那一个。
阿灰和阿白已经被压得只剩两只脚在外面扑腾。
姜眠眠粗略数了数,超过一百个。
她想要的,是一个。
“……我睡得完吗。”
五个人同时安静。
就在这时,被挤到摊角的一只灵兽笼子,“哐”地翻了。
方才薛延年与赤离争货源,一个往左挤,一个往右顶,把旁边卖灵兽的摊子生生撞塌了半边。
笼门弹开,一只半人高的火尾兽窜了出来,尾巴全是火,受惊之后沿着长街乱撞,所过之处灯笼、幌子、棚布接连燃起来。
夜市瞬间乱了。
“水!快拿水!”
“孩子还在里面!”
一块烧断的棚架砸下来。
陆吾争拔剑,一剑削断横梁,燃着火的木头在半空裂成两截,避开了下面的人。顾知微已经把一个吓哭的孩子抱到桥边,回身又将摔倒的老妇扶起来。
火势却沿着棚布往前窜。
薛延年脸上的笑没了,他抬手张开一道黑色屏障,把飞落的火星挡在人群外——这祸有他一半,他心里清楚。
赤离从另一边跃上屋檐,六条尾巴同时卷起,把几盏快要掉下来的火灯甩进河里。
“姜眠眠!”
楚惊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姜眠眠已经看见了。那只火尾兽被人群逼得发狂,转身朝一个卖糖人的孩子撞过去。
她本来只想装看不见。
到底没装成。
她把手里的糖鹅塞给阿灰,下一刻,人已经到了街心。
火尾兽张嘴喷出一团烈焰。
姜眠眠连剑都没拔,只抬手往下一压:“趴下。”
火焰在半空散掉。
那只刚才还到处乱窜的妖兽四条腿猛地一软,“啪”地趴在了地上,连尾巴上的火都矮了一截。
四周突然一静。
姜眠眠走过去,拎住它后颈:“这么大点地方,你跑什么?”
火尾兽呜了一声,很委屈。
她说的是妖兽,眼睛却扫过不远处一脸心虚的赤离和薛延年。
那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摊主终于从后面挤出来,脸色惨白:“仙长,它平日不咬人的,是有人挤翻了笼子,惊着了。”
姜眠眠把妖兽塞回他怀里:“笼子换结实点。”
“是是是!”
那边楚惊春已经蹲下给两个被烫伤的人上药,薛延年替她挡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星,难得没说一句废话。
火势很快被压下去。
灵兽摊塌了半边,旁边三个摊位也烧坏了幌子。摊主抱着火尾兽站在那里,脸色比方才救火时还难看,想开口,又不太敢看赤离和薛延年。
楚惊春收起药瓶,头也没抬:“谁撞的,谁赔。”
赤离脸一僵,到底没赖账,摸出钱袋丢过去:“算清楚,少一块都不行。”
薛延年也把扇子收了,朝另外几个受损的摊主道:“今晚的损失都记我这里,伤药也算。”
两个人刚才为了几个枕头恨不得把对方挤出夜市,这会儿倒谁都没往别人身上推。
姜眠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舔她那只已经有点化了的糖鹅。
原本乱成一团的夜市慢慢恢复声音,有人认出姜眠眠,低声喊了句:“是上清宗那位小师叔。”
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
姜眠眠最怕这个,转身就走。
赤离从屋顶跳下来:“你跑什么?”
“麻烦。”
“他们是来谢你的。”
“所以才麻烦。”
赤离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人真奇怪。”
姜眠眠看他:“你第一天知道?”
赤离想了想,也是。
等他们从夜市回客栈时,阿灰和阿白已经快被那一百个枕头彻底压没了。
阿灰艰难举起一块牌子。
——太多。
阿白也举起一块。
——要加钱。
殷长夜低头看了它们一眼:“跟谁学的?”
两个纸人同时转头,看向上清宗的方向。
姜眠眠不用猜都知道。
沈观棋。
那一百个枕头,最后一个都没能进她的房间——楚惊春嫌占地方,让人全堆去了柴房。
姜眠眠睡前想了想,觉得有点可惜。
她其实,只想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