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陆吾争在山门口搬石阶,顾知微挽袖分那三十七筐灵草,殷长夜领了夜里巡山。
三人都没二话。
轮到赤离,沈观棋把六把锄头往田边一放。
“什么意思?”
“东边药田该翻土了。”
“你们让我翻地?”
沈观棋看了眼他六条尾巴:“少主效率甚高。”
赤离:“……”
薛延年接过沈观棋递来的两个月烂账,随手翻两了页,笑就淡了:“你们器峰平时不对账?”
“所以才缺人。”
薛延年看了他半天,认命坐下。
五个人竟然真把活接了。
沈观棋已经翻开账册。
“一人一天二十灵石。”
闻人渡看他。
“还给钱?”
“上清宗不白使唤人。”
傍晚,山门前终于清静下来。
闻人渡让人搬了张小案出来,五只钱袋摆在上面。
“诸位今日替宗门做事,辛苦了。上清宗没有白使唤人的规矩,一人二十灵石,请。”
赤离还隔着三丈和鹅祖互相瞪,闻言先回头。
“真给?”
沈观棋在旁边提醒:“少主翻坏两株药苗,扣五灵石。”
赤离:“……”
薛延年当场笑出了声。
陆吾争已经过去领了自己的那份,顺手在册子上签了名字。
顾知微也没推辞,道了声谢。
轮到殷长夜时,人没过来。
闻人渡正准备问,山门旁那口黑棺“吱呀”开了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
“放这里。”
闻人渡捏着最后一袋灵石,正要放过去。
沈观棋忽然伸手,按住了钱袋。
“殷少君,棺材停放费,每日四十灵石。”
那只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慢慢缩了回去。
棺材里安静了一会儿,又伸出一只手。
这次手里多了二十灵石。
沈观棋接过灵石,又把原本那袋二十灵石一并收回袖中,笑得十分客气。
“正好四十。谢谢惠顾。”
棺材盖“啪”地合上了。
姜眠眠恰好端着一碗饭从长阶那边经过。
她原本没准备停。
走到一半,棺材里忽然飘出一句。
“佛国圣子也领杂役钱,稀奇。”
顾知微脚步没停。
“狐族少主都能翻药田,贫僧领二十灵石,又有什么奇怪。”
赤离立刻回头。
“你说谁?”
顾知微合十。
“举例而已。”
赤离冷笑一声,目光一扫,又落在陆吾争身上。
“剑宗不是号称九洲第一大派么?少主亲自搬石头,一日二十灵石,剑宗的脸倒是很经用。”
陆吾争看他一眼。
“你十五。”
赤离:“……”
薛延年偏过头。
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赤离猛地看他。
“你笑什么?”
薛延年晃了晃钱袋。
“我二十。”
棺材里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原来五家之中,狐族最便宜。”
“殷长夜!”
赤离六条尾巴齐刷刷炸开。
姜眠眠低头扒了一口饭,默默转身。
闻人渡眼尖,一下看见她。
“小师妹?”
五个人同时安静。
姜眠眠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你们继续。”
她端着饭走了。
赤离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另外四个人。
半晌,把那十五灵石塞进袖子。
“不吵了。”
棺材里慢悠悠传来一句。
“晚了。”
赤离:“……”
那天夜里,闻人渡又去山门巡了一趟。
五个人果然一个都没走。
有人借了客房,有人继续守在石阶旁,那口黑棺更是已经堂而皇之停进了上清宗。
白日里吵得一个比一个凶,天黑以后,却谁也没提下山。
第二日午后,姜眠眠睡醒时,太阳已经偏西。
她刚走出院子,就听见药圃后头有人说话。
“我要是姜师叔,做梦都能笑醒。”
另一个小弟子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怕什么,她又不在。”
姜眠眠脚步停了。
说话的是乔灵儿。
十六岁,刚入内门没多久,平日里见谁都笑,唯独嘴比脑子快。
“剑宗少主、佛国圣子、狐族少主,还有魔域幽都那两位,哪一个不是九洲有名的人物?五个人全冲她来的,她还一个都不要。”
乔灵儿撇嘴。
“这不是矫情是什么?”
旁边弟子急得直拉她袖子。
乔灵儿还没发现。
“尤其是陆少主,我听说他十三岁结丹,十九岁一剑挑了剑宗七峰。要是他来跟我提亲,我——”
“你怎么样?”
乔灵儿声音戛然而止。
她僵着脖子回头。
姜眠眠就站在三步外。
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灵果。
乔灵儿脸一下红了。
“小、小师叔。”
姜眠眠咬了一口灵果。
“继续。”
“我……”
“你喜欢陆吾争?”
乔灵儿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
“我没——”
姜眠眠已经点头。
“知道了。”
乔灵儿一愣。
知道什么了?
下一刻,姜眠眠抬手抓住她后领。
“走。”
“去哪儿?”
“找陆吾争。”
乔灵儿脸都白了。
“小师叔!”
姜眠眠拖着她就走。
“你不是喜欢?”
“我是说如果!如果!”
“那现在有了。”
乔灵儿:“……”
什么叫现在有了?
陆吾争正在山门那边。
昨日让他补的石阶已经全部修完,连旁边几块旧石都被重新磨过一遍。
姜眠眠带着乔灵儿过去的时候,他正收剑。
看见她,陆吾争动作停下。
“姜眠眠?”
乔灵儿脚步也停了。
姜眠眠却很自然地把人往前推了一步。
“她喜欢你。”
乔灵儿:“……”
陆吾争看了乔灵儿一眼。
“我不喜欢。”
干脆得连半息都没犹豫。
乔灵儿脸顿时更红了。
姜眠眠倒没觉得有什么。
“不喜欢她?”
“不喜欢。”
“那你喜欢我?”
陆吾争沉默。
乔灵儿悄悄往后退。
她觉得自己现在最好消失。
姜眠眠却盯着陆吾争。
昨日他说得很清楚:百年前她答应过他,等他胜自己一剑,就与他结契。
可从头到尾,他也没说过喜欢。
“陆吾争。”
“嗯。”
“打一场。”
陆吾争抬眼。
姜眠眠把剩下半个灵果塞给乔灵儿。
“你不是说,等你胜我一剑,我就跟你结契?”
“是。”
“那现在比。”
乔灵儿抱着灵果,眼睛慢慢睁大。
陆吾争却没立刻拔剑。
“你昨日说不记得。”
姜眠眠笑了。
“失忆又不是失修为。”
她抬手。
山门旁一个弟子的佩剑忽然震了一下。
“借剑一用。”
长剑出鞘,落入她掌中。
陆吾争看了那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弟子剑一眼。
“赌什么?”
“你输了,走人。”
“赢了?”
姜眠眠想了想。
“还没想好。”
这赌约多少有点不讲理。
陆吾争却点头。
“好。”
姜眠眠眉梢一挑。
“你还真答应?”
“你不会赢。”
这回轮到姜眠眠笑了。
“巧了,”她抬剑,“我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