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眠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什么时候?”
“百年前。”赤离答得毫不犹豫。
姜眠眠沉默了。
百年前,她二十七——年轻是年轻,但也不能年轻得这么不稳重。
她还没消化完,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是。”
赤离猛地转头。陆吾争终于开口,神色没什么变化:“她不是你的道侣,她答应过我的。”
“等我胜她一剑,与她结契。”陆吾争顿了一下,“她说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知微轻轻拨了下佛珠,抬眸:“阿弥陀佛!百年前,姜施主也曾与贫僧结过同心印。”
闻人渡手里的婚书又掉了一张。
这一次,他没捡。
薛延年这才笑着走过来:“诸位说得都这么认真,显得我不说点什么,倒像白来一趟。”
姜眠眠看着他:“你不会也是我道侣吧?”
“那倒不是。只是——你答应过跟我私奔。”
姜眠眠:“……”
她已经懒得接了,看向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殷长夜也正看着她。
“你呢?”
“幽都留着一份婚书。”殷长夜缓缓开口,“你的,我的。”
闻人渡彻底不说话了。
“现在想起来了?”赤离盯着她。
“没有。”
“你再想想?”
姜眠眠看了他一眼:“困。”
“这么大的事,你就一个困字?”
“不然呢,”姜眠眠打了个哈欠,“我现编一段出来?”
赤离被堵得没话说。
姜眠眠转身往屋里走。
闻人渡赶紧叫住她:“小师妹,这五张婚书怎么办?”
“烧了。”
“不行!”五个人异口同声。
姜眠眠回头看了看,想了想:“那你先收着。怎么处理,你们慢慢商量。”
门“吱呀”关上。
院子里剩下六个人,还有一只鹅。
鹅祖仰脖看了一圈,挑中赤离:“嘎。”
“你别过来。”
赤离往后退了一步。
鹅祖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赤离退第二步。
鹅祖走第二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鹅祖没回答。它只是充满耐心地,一步一步,把堂堂狐族少主逼到了墙角。
屋里终于安静。
姜眠眠脱了外袍,却没立刻躺下。
床边有个小木匣,她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薄册,翻旧了。
她从去年冬天开始记,不记账,记自己每天睡了多久。最开始不过七八个时辰,后来九个、十个,前几日已经十一时辰又三刻。
师父说过,人这辈子能睡的觉是有定数的,什么时候一觉睡满十二个时辰,什么时候也就该走了。
姜眠眠拿笔尖点了点最后那行。
最多还有一百天。
窗外传来赤离的惨叫:“姜眠眠!你这鹅有病啊——”
紧接着一声“嘎——!”
姜眠眠把被子拉过头顶。
反正只剩一百天。旧情也好,旧债也好,等她死了,都算旧账。
先睡。
第二天一早,姜眠眠又被吵醒了。
她闭着眼努力忍了半刻钟。
外面还没停。
她披衣出门,一开门,差点被吓退回去。
陆吾争就站在院外那段石阶旁。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
陆吾争答得理所当然。
姜眠眠沉默两息。
“为什么?”
“你每日走这里。”
姜眠眠绕过他往前。
陆吾争跟了半步,又停住。没拦。
这点还行。
姜眠眠刚走到药圃边,顾知微便从里面出来。
他袖口沾着晨露,手里夹着一片发黄的叶子。
“姜长老。”
姜眠眠看他。
“有事?”
“你院外那株凝露草根部积水,今日不要再浇。”
姜眠眠脚步一顿。
那株凝露草是师傅顾无涯失踪前种下的。
活了一百多年,命比她还硬。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土已经松过,几根腐烂的细根挑了出来,主根半点没伤。
姜眠眠这才认真看了顾知微一眼:“你懂药?”
“略懂。”
“比那个拦路的强。”
顾知微念了句佛号,没接这话,但耳根悄悄红了半分。
还没等他说话,旁边先传来一声轻哼。
“照顾两根草,有什么了不起的。”
赤离从拐角走了出来。
这只狐狸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六条尾巴根根梳得油光水滑,其中最右边那条,竟然被他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
把秃的地方,藏在结里头了。
姜眠眠盯着那个结看了三息。
赤离下巴一抬,等着她夸。
“……你尾巴打结了。”
“这叫造型!”
“会勒着吧。”
赤离:“……”
他其实勒得慌。但他死不承认。
偏偏这时,药圃后头冒出一个雪白的鹅脑袋。
鹅祖看见那个结,眼睛唰地亮了。
一个打了结的尾巴,对一只鹅来说,吸引力堪比会动的毛线球。
赤离脸色骤变:“你敢——”
“嘎!”
鹅祖扑了上去,一口咬住那个结。
赤离撒腿就跑,鹅死死咬着结不放,一人一鹅在药圃里拖出一道红影。
“松口!你松口啊!”
“嘎!”
“这是三瓶固元露养出来的!你懂不懂啊!”
不远处,沈观棋不知何时摸出了账本,笔尖飞快。
“护山灵兽劳务费,一次二十灵石……”他抬头冲赤离客气道,“少主放心,鹅祖帮您解开尾巴,我们只收成本价。”
赤离一边跑一边回头:“谁要它解!”
“那就是您自己打的结?”沈观棋提笔,“那不算工伤,栽赃灵兽另计。”
赤离:“……”
她摇了摇头,正准备去膳堂,长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姜长老……”薛延年一手扶着石栏,一手捂住胸口,脸色白得吓人。
一句话没说完,先吐了口血。旁边弟子吓了一跳。
只是,薛延年脚边,不知何时摆好了一块蒲团。
姜眠眠脚步刚停,楚惊春已经拎着药箱从后面过来,一把捏住薛延年的下巴。
“张嘴。”
薛延年闭着眼装死。
楚惊春直接掐开他的嘴,看了一眼。
“舌尖新伤。”
她又搭了一下脉。
“脸上敷了寒玉粉,脉比闻人渡还稳。”
正好经过的闻人渡脚步一顿。
“关我什么事?”
薛延年睁开眼。
“楚峰主何必拆得这么快。”
楚惊春笑了一下。
“你想真病也行,”楚惊春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响,“我帮你。”
薛延年立刻坐直。
“不必。”
姜眠眠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薛延年在身后喊她:“姜长老不管管我?”
“你把蒲团收了吧,”姜眠眠连头都没回,“下次装晕,别自己先铺好地板。”
一个早饭还没吃,她已经开始累了。
剩下那个最好正常一点。
她拿了饭回来,发现院门口多了一口棺材。
姜眠眠端着碗,站了半晌。
“殷长夜。”
棺材里应了一声:“在。”
“为什么放我门口?”
“这里……安静。”
姜眠眠往远处看了一眼:陆吾争还站在石阶旁,顾知微守着那株凝露草,赤离被鹅追得满山跑,薛延年蹲在地上收蒲团。
这么一看,她门口确实是最安静的。
“你昨晚不是睡山门?”
棺材盖滑开一道缝。
殷长夜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们太吵。”
姜眠眠想了想。
“往左两尺。”
“好。”
黑棺贴着地面,自己往左滑了两尺,给她让出一条道。
姜眠眠满意了。
她端着饭进门。
棺材重新合上。
不远处,赤离刚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凭什么他的棺材能放这儿?”
棺材里传出一句:“因为我不吵。”
顾知微隔着药圃接了一句。
“确实。”
赤离猛地回头。
“和尚,你站哪边的?”
顾知微双手合十:“贫僧只站真相这边。”
赤离六条尾巴又炸了。
那个结,也在剧烈的炸毛中,“啵”地散开了。
秃了一块的尾巴,重见天日。
屋里的姜眠眠闭上眼。
片刻后,外面果然重新吵起来。
她忍了一会儿。
还是吵。
姜眠眠坐起来,推开窗。
“闻人渡,宗门最近缺人吗?”
沈观棋从旁边探头:
“缺。”
“几个?”
“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