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阵堂的人就到了。
三名长老带着阵盘，把东剑坪从边到角重新查了一遍。昨日那道旧裂痕被挖开，下面两层阵石都换了新的，连周围几条已经发暗的阵纹也重新补过。
查到辰时，阵盘干干净净。
没有异样。
陆吾争仍旧把晨练往后推了半个时辰，等阵堂先开阵试过两轮，才让弟子进去。
姜眠眠知道这些时，已经快巳时。
她睡了整整十一个时辰，醒来先把压在枕边的断剑扒拉开。
“你昨晚是不是又响了？”
断剑安静地躺着。
姜眠眠盯它片刻：“最好不是。”
她下床洗漱。
楚惊春进门时，正好看见她把剑往墙边一靠。
“今天不许去东剑坪。”
姜眠眠接过她递来的药：“为什么？”
“昨天那里有动静。”
“查过了。”
楚惊春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一寸：“查过的东西也会塌。”
姜眠眠低头喝了一口。
很苦。
她皱着脸把剩下一半也灌了，最后才道：“我就去看看。”
楚惊春冷笑：“你每次说看看，最后都得让我算还剩几天。”
姜眠眠把空碗塞回她手里。
“那你跟着。”
这一句把楚惊春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两人到东剑坪时，晨练已经快结束。
几百名弟子重新列阵，昨日那些红绳、纸花全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最爱凑热闹的几个都老实了不少。
剑坪外侧还坐着十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
年纪小，修为也低，抱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练习剑，看师兄师姐起阵时眼睛一眨不眨。
其中一个孩子认出了姜眠眠，偷偷碰旁边的人。
“她就是昨天那个吗？”
旁边师兄压低声音：“哪个？”
“五个求亲的。”
师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是五个人求她。”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姜眠眠从他们旁边经过，没忍住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立刻坐直。
她继续往前。
楚惊春在旁边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在剑宗出名得挺快。”
姜眠眠看着场中整齐起落的剑：“这里的人闲。”
话音刚落，东南角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很轻。
像有人折断了一根细木条。
姜眠眠脚步停住。
陆吾争已经抬手：“停阵。”
几百柄剑齐齐归鞘。
第一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息，昨日刚换过的那块阵石往上一顶。
负责阵堂的长老脸色立刻变了：“退出去！”
弟子们还没来得及全部转身，整座东剑坪猛地一震。
轰——
一道旧剑意从石缝里冲出来，直接掀翻了最靠近阵心的三块青石。
陆吾争一剑斩下。
剑光正面压住那道乱窜的剑意，身后的弟子趁机往外撤。阵堂长老同时落进四角，几道封阵符接连拍下，却没能让震动停住。
第二道剑意紧跟着冲出。
这次不是往上。
是沿着地下阵纹往四面八方乱窜。
青石一块接一块鼓起来。
有人喊道：“下面还有阵！”
陆吾争猛地回头。
阵盘上，原本完整的东剑坪底下正浮出第二层纹路。
比现在这座阵老得多。
陆吾争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退到石阶外。”
剑宗弟子开始往外撤。
前排带后排，修为高的护着低的，最靠近外围那十几个小弟子也被几名师兄领起来。
大部分人都退得很快。
偏偏西侧旧石阶在这时候断了。
整条石阶往下一沉。
三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跟着滑了下去。
其中一个抓住石栏，另外两个直接摔在低了一层的旧阵台上。
“师弟！”
带队弟子转身便要回去。
陆吾争已经先一步掠过去。
可阵心同时翻起一块巨大的青黑阵石，底下剑意乱窜，整块石头被顶上半空，正悬在三个孩子头顶。
他若一剑劈碎，碎石和剑气都会落下去。
陆吾争硬生生收了剑。
就是这一停，阵石开始往下坠。
楚惊春抓住姜眠眠的手臂。
“他能救。”
姜眠眠没动。
陆吾争已经从另一侧绕过去，剑锋接连挑开两道旧剑意，离孩子只剩十余丈。
还差一点。
姜眠眠看得很清楚。
阵石落得更快。
最小的孩子坐在地上，已经连哭都忘了。
姜眠眠把手从楚惊春掌心里抽出来。
“来不及了。”
楚惊春伸手还要抓，她已经迈进剑坪。
那些乱窜的旧剑意擦着她衣袖过去，靠近三尺时却像昨日藏剑阁里的剑一样，自己偏开了锋芒。
姜眠眠没有拔剑。
她走到裂开的阵纹中央，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往下一按。
轰的一声，整座剑坪沉了半寸。
方才还在乱冲的旧剑意被硬生生压回地下，翻起的青石、断裂的阵纹连同那块已经砸到半空的巨石，全停住了。
陆吾争看了她一眼，立刻冲进旧阵台。
“跑。”
他一手抱起最小的孩子，另外两个也被赶来的弟子拖走。几个人刚离开阵台，姜眠眠便把压住的力道往旁边一偏。
那块千斤重的阵石轰然砸向空处。
尘土一下漫起来。
等风把灰吹散，东剑坪已经从中间裂成两半。
姜眠眠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三个孩子全部被带到安全处，才慢慢收回手。
陆吾争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同门，回头时，姜眠眠已经在往外走。
第一步还稳。
第二步慢了一点。
到了第三步，她干脆在最近那块没塌的石头上坐下。
陆吾争走到她面前：“哪里不舒服？”
姜眠眠抬头：“困。”
声音还算正常。
楚惊春已经赶过来，伸手扣住她的腕子。
摸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
姜眠眠没问自己，先往那边抬了抬下巴：“三个？”
陆吾争站在她面前：“都没事。”
姜眠眠点头。
“行。”
她说完便闭上眼。
楚惊春一把托住她肩膀：“姜眠眠。”
“就睡一会儿。”
“回去睡。”
当天午后，她醒来时，窗外太阳已经偏了。
床边放着一个小竹篮。
里面装着几个刚洗过的山果，是上午那三个孩子托人送来的，最上面还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上面写着“谢谢姜长老”。
姜眠眠拿了一个。
咬下去第一口，酸得她停了半天。
楚惊春坐在桌边算她这些年的睡时。
算盘拨到最后，停住。
“少了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