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从沉璧居出来的时候,夜风更加寒冷了。
她缩着肩膀,两手揣在袖子里,掌心被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寒风一吹,针扎似的。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的宫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知道身后有人在看自己,于是走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要被喊回去了。
回到歇房,长榻上躺着一排宫女都睡熟了,角落给她留了个位置。
她简单擦了擦身体,摸黑坐到床沿上,摊开手掌在黑暗里看了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两片灼热的印子,又红又肿。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被面上,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想起秦慎那句"少在主子面前掉眼泪",虽说是主子面前,可她在他面前哭了一回,已经很不合规矩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被子裹紧,蜷在床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的画面——他靴尖抵着她下巴的样子,他漫不经心的腔调,还有他那张在烛火下美得不似真人的脸。
但秦慎当然不是她的 "春闺梦里人",而是她的噩梦。
沈枝打了个哆嗦。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太监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吓死人了。"
第二天亥时,沈枝老老实实去了沉璧居。
这回她学乖了,提前到了,站在暖阁外头等里头传唤。小太监通报之后,她低着头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跪在离秦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秦慎今日穿了件墨蓝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斜倚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沓东厂的事务折子。
沈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轻声开口:"干爹,我来给您奉茶了。"
秦慎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搁在膝上的手上。沈枝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秦慎的眼神收了回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茶来。沈枝接过来的时候先试了试温度——温的,不烫手。
她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干爹。"
秦慎伸手接了,指尖在她手腕上若有若无地擦过去,凉丝丝的。
他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把茶盏搁在旁边的几案上,又拿起一个折子看。
沈枝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只能干等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慎才开口:"杵着做什么。"
沈枝愣了一下,连忙磕了个头:"那……干爹,我先告退了。"
秦慎没应她,她也不敢多留,爬起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暖阁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从老虎嘴里拔了一颗牙出来,浑身都松快了。
就这样过了七八日。
每日亥时,沈枝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沉璧居,奉一盏温茶,然后跪着等秦慎喝完,再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秦慎话很少,偶尔问她一两句宫里的琐事,她答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要被罚。
但秦慎没有罚过她,看着她战战兢兢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沈枝渐渐摸到了他的脾性——只要她乖乖的,不耍小聪明,不敷衍他,他就不会为难她。
于是她每一回都来得准时,虽然心里还是怕他,但那份怕里,似乎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至少在她给秦慎奉茶的这几日里,沉璧居的侍卫没有再突然把她从地上架起来拖走,他还会随手赏给她一些银子,她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这就跟训狗一个道理,一味严苛是不行的,必要的时候,得赏罚分明。
秦慎也不想让她对自己只有恐惧,多几分感恩,才能更忠诚。
可好景不长。
这日早上,沈枝正在后厨帮忙择菜,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探头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沈枝擦了擦手走过去,那小宫女递给她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缎面的,藕荷色,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料子摸上去又滑又软。
"嬷嬷让我送来的," 小宫女压低声音说,"现在到储秀宫后头的浴房去,轮到你给太子殿下暖床了。"
沈枝接过衣裳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每月初一、十五,她是要去给太子殿下当暖床婢的。
规矩是一早就定下的,若是从提前沐浴,用花瓣把身体泡香开始算起,她是没时间去给秦慎奉茶的。
沈枝抱着那身衣裳站在后厨门口,脑子里嗡嗡地响。一边是东宫太子,一边是东厂督主,她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她站在两条路中间,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石缝里的蚂蚁。
她思来想去,最后咬了咬牙,觉得还是太子殿下比较重要。
毕竟太子那边是早就定好的差事,嬷嬷点了她的名,她若不去,就是抗命,而秦慎那边……她只是去奉个茶,晚一日不去,明日再去解释,应当不打紧吧?
她认了他做干爹,又不是签了卖身契。
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还是虚得厉害,总觉得秦慎那双丹凤眼正隔着大半个皇城冷冷地看着她,看得她后脊一阵一阵发麻。
但时辰不等人。
在宫女的催促下,沈枝揣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裳去了储秀宫后头的浴房。
浴房很大,四面都是青砖墙,地上铺着防滑的竹席,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浴桶,桶沿上搭着干净的棉布巾子。
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李嬷嬷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沈枝一进门,李嬷嬷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先泡上两个时辰,泡好了直接去太子殿下那里。"
"是。" 沈枝宽衣解带,浴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深红浅红的,被热气一蒸,整间屋子都漫开一股浓郁的花香。
李嬷嬷舀了一瓢热水从她肩头浇下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
"玫瑰花香最好,别用那些浓的,呛人。你在水里泡够一炷香,水凉了就喊我添热的,别自己起身,着凉了耽误差事。"
沈枝踩着小木凳跨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的时候,她很快就适应了。她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留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玫瑰花瓣湿漉漉地贴在她露出的脖颈和肩膀上。
"谢谢嬷嬷,您可以去忙自己的了,水凉了也不耽误身上沾到花香。"
李嬷嬷点点头, "好孩子,就你让人省心些。"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等几柱香烧完,时辰也到了,她才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泡得粉粉的,皮肤上沾满了玫瑰花瓣的香气,连头发丝里都是甜的。
李嬷嬷走进来,递给她一条大棉布巾子,让她把身上擦干,又提点她:
"你离太子殿下近,这是许多人求不来的福气。"
其实秦慎猜得没错,她能当上暖床婢,确实是因为嬷嬷的赏识,之前在惠妃娘娘宫里的时候,她只能当苦杂役,而且自己的美貌在后宫嫔妃眼里只会是眼中钉。
如果皇帝看不上她也就罢了,万一哪天酒醉误事,误打误撞... ...那她就没好果子吃了。
于是她就总是找机会在储秀宫的李嬷嬷面前露面,每次看见李嬷嬷都会把嘴巴放得很甜,一来二去,李嬷嬷就说她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后宫做杂役太可惜了,可以给她寻个好差事。
只是她的出身摆在这里,也不可能塞给皇子们做妾室,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当个暖床婢。
但是在这里沈枝是高兴的,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也不用怕惹了娘娘不高兴。
"嬷嬷说得是。" 不过她虽有拉自己脱离苦海的念头,却从来都没有所谓攀高枝的想法———
因为她本来就不想永远待在这个世界,她能平安活下去,再想办法回到现代就好了。
沈枝抱着干净衣裳转到屏风后头,藕荷色的缎面衣裳贴到皮肤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这料子太好了,滑得像水一样,穿在身上又轻又暖,跟她平日穿的粗布衣裳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往铜镜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微微泛红,眉眼被热水蒸得润润的,嘴唇也红润了些,看起来确实比平日精神了不少。
可是好看有什么用,在宫里,好看有时候比丑陋还要命。
嬷嬷领着她从储秀宫后门出去,沿着长长的宫墙走了很久,才又回到了东宫的侧门。
早有内侍在门口等着,见了嬷嬷便点头示意,又看了沈枝一眼:"跟我来。"
推开寝殿的门,她侧身挤了进去。
寝殿里比浴房还要暖和,几个炭盆同时烧着,热烘烘的。她快步走到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前,掀开锦被的一角钻了进去。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些天太累了,这么柔软的床榻,她一躺上去竟然就开始发困了。
锦被裹着她,像是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团蓬松的云里,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短暂感受到主子们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
玫瑰花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热气,熏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本想着只眯一小会儿,等听见太子殿下的脚步声就立刻清醒过来,规规矩矩地缩好,可身子一陷进那张紫檀木大床里,就再也不听使唤了。
她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四仰八叉的躺着,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似有口水摇摇欲坠。
太子刘祁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