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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乖,叫干爹

话音刚落,沈枝心底竟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庆幸。

挨板子而已,她挨过,从前在惠妃宫里做错事情,掌事嬷嬷让人按着她打了十板子,屁股肿了半个月,好歹命还在。

这次惹怒了公公,打完板子,若还能留口气,说不定就会被拖出宫去,扔到哪个角落里自生自灭。

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女主出了宫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中原官话她已经学会了,身上还藏着攒下的几两碎银,出了宫赁个小铺面,卖些吃食也好,总比在这吃人的地方活活熬死强。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枝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脚踝在青砖地上磕磕碰碰,疼得她龇牙,但她忍住了。

拐过三道回廊,穿过两道月洞门,越走越深,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座宫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烫金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沉璧居"。

多数太监和宦官住宫外,他们通常是“白天进宫当差,晚上宫门上锁前必须离开,居住在皇城的集体板房里。

但秦慎这样权势滔天、号称“九千岁”的人,在宫内有自己专属的住处,以便随时听候传唤和处理宫务。

沈枝被拖进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非常宽敞,青砖漫地,一株老梅斜斜伸出墙角,枝头缀着几点红萼,白雪压着,红白相映,冷冷清清的。

廊下站着几个内侍,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被扔在正厅的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她闷哼一声,手撑着地爬起来,跪好了。

没有板子,也没有呵斥。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见秦慎慢条斯理地从门外踱进来,深紫色的袍摆拂过门槛,走到正中的紫檀木椅前,宽袖一拂,从容落座。

一个内侍立刻膝行上前,匍匐在他脚边,脊背弓起,伏得极低。

秦慎微微侧身,翘起了腿。

那绣着云纹的玄靴,便自然而然地搁在了那内侍的背脊上。

连太子殿下都不会这般对待下人,由此可见这个阉人有多恶劣,一阵不安悄悄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手臂抖得像筛糠,从门外的回廊上战战兢兢地碎步进来,走到秦慎身侧,跪下去,把茶盏举过头顶,指尖都在发白。

想必这人脾气肯定不大好,明明是她犯错了,他身边的人倒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慎接过茶盏,掀开盖子,碧绿的茶汤上浮着几缕热气,他低头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落到沈枝身上。

"你可知,来这里的都是犯了错的人。"

沈枝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可她还是挺直了腰。

"奴婢没有错。" 她要惹怒他,好让他把自己给赶出皇宫。

但秦慎没说话,唇角微微弯着,那双丹凤眼里映着廊外漏进来的雪光,亮得瘆人,旁边跪着的小太监伏得更低了,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秦慎又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咱家说你有错,你就是有错。"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片雪落在刀刃上。

沈枝的喉咙动了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需要她认错,他只需要她低头。

她垂下眼睫。"公公觉得我有错,那我就有错。"

变脸如此之快,说明这是个机灵丫头,秦慎偏了偏头,像是觉得有趣。

"错哪里了?"

沈枝拣了个最稳妥的理由:

"奴婢不该在廊道上与别人推搡,宫里头人来人往的,冲撞了主子是大罪,奴婢不该与任何人推搡,该忍气吞声的... ..."

话音还没落,青瓷茶盏就从她头顶飞了过来,砸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脸一身。

沈枝被吓得浑身一抖,往后缩了缩,闭上眼,茶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烫得她眼皮发红。

她听见秦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重说。"

沈枝的睫毛颤了颤,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手背烫得发红,可她不敢擦太久,又低下头去,声音低了些许:

"奴婢不该在廊道上……"

"愚不可及。"

他的话像一把刀,把她没说完的半句生生截断了。

沈枝抿紧了嘴,不敢再说了。

"你错就错在,跟咱家顶嘴。"

沈枝的呼吸一窒。

"你以为这样就能被撵出宫去,若是你这蠢人当真惹恼了我,咱家也不是不能送你出宫,不过非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他轻描淡写的说。

沈枝猛地僵住了。

她后脊上的汗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念头,在他面前像摊开的纸,清清楚楚。

"来人。"

秦慎的声音不重,整座沉璧居立刻活了,廊下候着的两个内侍应声而入,脚步又快又轻,一左一右地朝沈枝走来,手伸过来就要架她的胳膊。

"送去慎刑司,待上半日——" 秦慎眼皮都没抬,"将她几块尸首送出宫去。"

慎刑司。

沈枝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两个内侍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冰凉的手指扣进她的皮肉里,把她从地上往上提。

沈枝的膝盖刚离了地,就猛地挣了一下。

"我错了!"

她喊出声来,嗓子劈了,又尖又哑:"我错了!我说错话了!求公公再给我一次机会,您一定是仁慈的人!"

两个内侍动作顿住,回头看秦慎的脸色。

秦慎没动,眉梢微微高了一些,像是听见了可笑的话。

沈枝趁那两个内侍愣神的功夫,连滚带爬地挣开了钳制,膝盖磕在地上,碎瓷片划破了裙摆她也顾不上,手脚并用地朝秦慎的方向扑过去。

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隔着深紫色的锦缎袍料,她感觉到那双腿是梆硬结实的:

"我不想出宫了! "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湿漉漉地糊了一脸,"求公公别送我去慎刑司,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什么都听您的,我以后孝敬您!"

秦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在咀嚼"孝敬"这两个字:

"孝敬咱家?"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怎么个孝敬法。"

沈枝狼狈不堪:"给您端茶倒水,给您捶腿捏肩,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

秦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她一下,嫌弃的看着她脸颊上的涕泪。

沈枝被踢得往后一仰,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袍角不撒手,她身上的生命力是很强的,与这死气沉沉的皇宫截然相反。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求饶,有哭的,有喊冤的,有磕头磕得满头血的,有吓得尿了裤子的。

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抱住了他的腿就不撒手,一边哭一边胡说八道,活像乡下小媳妇跟丈夫认错。

秦慎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她沾了眼泪的下巴,迫她仰起脸来。

"咱家问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阴冷尖细,可尾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的东西:

"以后还想出宫吗?"

沈枝拼命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以后也不想了,打死也不想了。"

秦慎松开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

他重新坐回紫檀椅里,翘起腿,靴尖往那内侍的背脊上一搁,"那好。"

他侧过头,对旁边跪着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从今日起,教她规矩,从头教起。"

小太监应了一声"是",秦慎的目光又落回沈枝脸上,唇角微微弯着,声音轻飘飘地从高处落下来::

"咱家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你既然说了什么都听咱家的,那咱家就信你一回。"

沈枝跪在碎瓷片和茶渍中间,脑子里嗡嗡作响,方才那一阵哭喊挣扎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有些恍惚。

真的... 真的活下来了吗?

突然,她听见秦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耳鸣,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磕头。"

沈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坐在紫檀椅里,半张脸隐在廊外漏进来的光影中,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丹凤眼不咸不淡地睨着她。

面前的地砖上散落着青瓷碎盏,大大小小的瓷片,边缘锋利,在日光底下泛着泠泠的冷光,沈枝把两只手按了上去,伏下身去,额头贴上冰凉的地砖。

她膝盖并拢,脊背弓起,整个人匍匐在地上。

"奴婢奴婢阿鱼,叩谢公公不杀之恩。"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丫头身上有一股倔气,有点不甘屈人之下的意思,越是这样,他就越想驯服她,一直没让她平身。

她自然不敢平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是有人端了一盏新茶来。

秦慎微微扬了扬下巴,那人就将地上的沈枝扶起,把茶盏放在她手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秦慎一眼,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既然要孝敬我,那该叫我什么。"

沈枝忽然就明白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挪着膝盖,一步一步地蹭到秦慎面前,脊背挺直,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

茶洒出来了一些,她颤声道:

"干爹,请喝茶。"

声音在抖。

秦慎伸出手,"抖什么。"

沈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连忙稳住了手腕。

他握住她的手,把茶盏往自己面前带了,低头,就着她捧盏的姿势抿了一口。薄薄的嘴唇贴上温热的瓷沿,碧绿的茶汤没入唇间,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枝离得那样近,近到能闻见他呼吸间逸出的茶香,混着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

秦慎松开她的手,她还算有些眼力见的人,立刻将茶盏搁在旁边的小几上,是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靠回椅背里:

"记着。" 他的声音一直是阴冷尖细的调子,是她以后要习惯的,"往后见着咱家,都要这么奉茶,做错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她连忙应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又干又苦。

好像。

从一个火坑。

爬进了另一个火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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