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拖拉机碍着我上山打猎了
红星公社外,连绵的卧龙山脚下。
“突突突……吭哧——噗!”
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黑烟,整个公社唯一的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像是一头发了脾气的倔驴,在发出一声沉闷的怪叫后,右侧的后轱辘狠狠地陷进了半米深的烂泥沟里,彻底熄了火。
“贺队!不行啊,这泥太烂了,轱辘直打滑,根本吃不上劲儿!”
拖拉机旁边,三个穿着粗布对襟褂子的壮汉满脸都是甩上去的泥浆。他们手里拿着撬棍和垫脚的木板,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累得像三条脱水的狗。
站在车头位置的,是一个身形极为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目测有一米八八以上,即使在初冬的寒风里,也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跨栏背心。宽阔的肩膀和肌肉虬结的手臂上,沾着几抹机油的痕迹,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贲起,散发着一股充满野性的荷尔蒙气息。
他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一头利落的寸头下,是一双犹如狼一般锐利且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这人正是红星公社运输队的大队长,十里八乡有名的“活阎王”——贺擎。
“都退开。”
贺擎皱着眉头,声音低沉冷硬。他随手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弯下腰,将那把足有小臂长的沉重大号修车扳手往腰后的皮带上一插,大步走到右后轮的位置。
“贺队,您一个人可使不得!这车加上后斗里拉的化肥,少说也有两三千斤,这泥坑太邪乎了……”旁边的队员大柱急忙劝阻。
贺擎没有废话,粗壮的手臂直接扣住拖拉机冰冷的铁皮底盘。他双腿微微分开,腰背一沉,古铜色的皮肤上瞬间暴起青筋。
“起!”
伴随着一声低吼,沉重的拖拉机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竟然硬生生被他抬起了一丝缝隙。
大柱几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活阎王的力气,简直比生产队的牛还要大!
然而,就在贺擎准备一鼓作气把车轮垫出来的时候,山道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诡异的脚步声。
“沙啦……沙啦……”
那声音很沉,每一步踩在落叶和枯枝上,都伴随着什么重物拖拽或者摩擦的闷响,连带着附近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啥动静?不会是山里的野猪王下山了吧?”大柱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抓紧了手里的撬棍。
贺擎也松开了手,拖拉机再次重重地砸回泥坑里。他警惕地抬起头,如鹰隼般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山道拐角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到了腰后的巨大扳手上。
卧龙山深处确实有野兽,如果是那头传说中三四百斤的野猪王,他们这几个人今天恐怕得交代一半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浓密的灌木丛被缓缓拨开。
贺擎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准备随时迎击冲出来的庞然大物。
然而,下一秒,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贺擎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
大柱几人更是直接惊掉了下巴,手里的撬棍“哐当”一声砸在了脚背上,连疼都忘了喊。
山道上走下来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野猪王,而是一个姑娘。
一个极其漂亮、但也极其苍白单薄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破旧薄棉袄,冷风一吹,甚至能看到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她的皮肤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她吹得魂飞魄散。
但这都不是让贺擎等人大脑宕机的原因。
真正让他们觉得世界观崩塌的,是这个看着随时会断气的病弱姑娘,那单薄的右肩上,竟然结结实实地扛着一头体型足足有她两三倍大、少说也有两百多斤的成年大野猪!
那头野猪浑身长满黑色的硬毛,獠牙外翻,但此时它的天灵盖上赫然凹陷进去一个恐怖的拳印,鲜血正顺着猪鼻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而那个仿佛玻璃娃娃一样的姑娘,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扛着这座“小肉山”,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咳……咳咳……”
林晚晚走得很慢。
她很不高兴,并且非常虚弱。
原主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本来就发着高烧,又连续两天没吃饱,刚才在山上只用了一成力气打死这头没眼色的野猪,就已经耗光了她最后一丝卡路里。
现在,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极度的低血糖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喉咙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好饿……”林晚晚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落在贺擎的眼里,这一幕简直是惨绝人寰的悲剧!
贺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脑海里瞬间完成了一套严密的逻辑闭环:
这姑娘一定是被家里逼上了绝路,为了活命,拼死跟野猪搏斗!她那么柔弱,那么可怜,肯定是用尽了某种透支生命的土办法才勉强打死了野猪,现在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马上就要倒下了!
“同志!当心!”
贺擎常年冰冷的面容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他毫不犹豫地扔下扳手,迈开长腿就准备冲上去接住那个随时会倒下的单薄身影。
大柱也反应过来了,结结巴巴地喊:“天、天爷啊,这……这得是哪家的闺女,这不要命了吗?”
然而,就在贺擎即将冲到林晚晚面前时,林晚晚停住了脚步。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因为发烧而泛起水雾的桃花眼,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像铁塔一样的黑壮男人,又看了看横在山道正中间、把路堵得死死的东方红拖拉机。
“你们……”林晚晚轻柔地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呜咽,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这是在干什么?”
贺擎急忙顿住脚步,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把她吓坏,尽量放柔了嗓音,粗声粗气地说:“同志,你别怕,我是公社运输队的。我们的车陷进泥里了。你……你快把这猪放下,你身体受不住的,我帮你扛!”
“陷进泥里了?”林晚晚看着那辆大铁疙瘩,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路被堵死了。
她现在饿得连多走一步绕个弯的力气都没有,这破铁皮车居然挡在她下山回家炖肉的必经之路上。
“太碍事了。”
林晚晚轻声嘟囔了一句。
在贺擎震惊、担忧、甚至带着一丝心痛的目光中,林晚晚扛着那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拖拉机陷进去的右后轮旁边。
她甚至没有把肩膀上的野猪放下来。
她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那只除了骨头几乎摸不到几两肉的左手,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满是泥浆的拖拉机底盘上。
贺擎的瞳孔猛地一缩:“同志,别碰!那底盘都是铁的,你的手会受伤……”
“咔咔——嘎吱!!”
贺擎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刺耳到了极点的金属扭曲声硬生生打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大柱几人眼珠子凸出,死死盯着那只搭在车底盘上的纤弱左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只见林晚晚甚至连气都没有喘一口,那只白嫩的小手看似只是随意地往上一抬——
那辆重达两三千斤、连四个壮汉加上粗木杠子都撬不动的东方红拖拉机,就这样,硬生生地从半米深的烂泥沟里,被单手拔了出来!
“轰!”
拖拉机的四个轮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旁边坚实的干土路上,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两下,震落了一地的泥巴。
做完这一切,林晚晚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因为这一下又消耗了几卡路里,她觉得胃里更抽搐了。
她慢慢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手绢,极其虚弱地捂住嘴唇。
“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手绢上立刻殷出了一丝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越发显得支离破碎,仿佛刚才那个倒拔拖拉机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小可怜。
林晚晚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贺擎,礼貌而娇弱地点了点头,嗓音软糯地吐出两个字:
“借过。”
说完,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扛着那头还在滴血的野猪,拖着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病弱身体,慢吞吞地顺着清理出来的山道往山下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大柱才“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指着拖拉机,又指了指山下,语无伦次地嚎道:
“贺、贺队……我、我是不是见鬼了?!”
贺擎没有说话。
他站在冷风中,看着林晚晚刚才站过的地方,又看了看被硬生生抬出来的拖拉机底盘上那个清晰的、凹陷进去的纤细掌印。
他那常年冷静沉稳的大脑,此刻正在经历核爆级别的重组。
不可能的!
她那么瘦弱,那么苍白,甚至还在咳血!她怎么可能拔得动拖拉机?
贺擎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绝美、战损、眼尾泛红的脸庞。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她为了活下去……”贺擎喉结剧烈滚动,死死捏紧了拳头,眼眶甚至隐隐有些发红,“她竟然逼着自己透支了所有的生命潜能!那一口血,是她的精血啊!”
这到底是个多可怜、多坚强的小怪物?
“贺队?贺队你咋了?”大柱看着自家一向杀伐果断的大队长突然红了眼眶,吓得直哆嗦。
贺擎猛地转过身,一把拔出插在腰后的扳手,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凶狠和焦急:
“回村!那姑娘透支了精血,随时会死,大柱,去公社把卫生员拉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