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娘家不是认输
许明珠最后还是离开了林家。
她没有哭着跑,也没有摔门撒泼。她只是把存折、工资本、红布包和那张假申请一件件收好,又当着众人的面清点了嫁妆箱里的东西。
少一件,记一件。
王秀娥在旁边脸色发青,几次想插嘴,都被许建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马桂兰骂骂咧咧,说许家欺负人,说许明珠不守妇道,说新婚夜离了婆家门,以后别想再被林家高看一眼。
许明珠听着,只觉得可笑。
上一世她为了让林家高看一眼,低了一辈子的头。
结果呢?
他们踩着她的背,把她踩到泥里,还嫌她不够软。
这一次,她不需要任何人高看。
她只要自己站着。
许母把大红棉被从床上抱起来,手脚利落地往箱子里塞。塞到一半,她又停下来,摸了摸被角的针脚,眼圈一红。
“这被子,妈本来想着你盖着暖和。”
许明珠鼻子一酸。
“妈,拿回去吧。这里脏。”
许母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没再劝,只把被子抱得更紧。
林向东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许建军提起箱子,许母牵着许明珠往外走,他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上前拦住。
“明珠,你真要走?”
许明珠抬眼看他。
“你觉得我该留下?”
林向东喉咙一堵。
他当然觉得她该留下。
新婚夜闹得再难看,也该关起门来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母亲脾气急,大嫂手脚不干净,这些他以后都能慢慢调和。可她这么一走,明天整个家属院都会知道林家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申请书。
那东西要是交到厂里,他怎么解释?
林向东放软声音。
“今天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周到。我替妈和大嫂跟你道歉。你先留下,明天我陪你回娘家解释,好不好?”
许明珠看着他这张脸。
这张脸,上一世也曾这样放软过。
每次她快撑不住,快想走的时候,他就会低头,会道歉,会说自己不容易,会说妈年纪大了,大嫂一个女人也难。他从不真正改,只是把她哄回去,再让她继续忍。
“你道歉,是因为觉得我受委屈了,还是因为怕我去厂里?”
林向东脸色微僵。
许明珠已经不需要答案。
她绕过他往外走。
林向东急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许建军立刻回头。
“撒手。”
林向东没看他,只盯着许明珠。
“明珠,今天是我们结婚第一天。你现在走了,别人会怎么说?你以后还怎么做人?难道你真想一辈子背着新婚夜回娘家的名声?”
许明珠慢慢抽回手。
“比起背着被婆家抢饭碗的名声,我觉得这个挺好听。”
门口又有人低笑。
林向东脸上挂不住,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非要这么牙尖嘴利?”
“是啊。”许明珠看着他,“不然怎么从你们嘴里保住我的东西?”
林向东被她说得脸色发白。
许母不想女儿再和他们纠缠,牵着她往院外走。
王秀娥却突然冲过来,挡在院门口。
“不准走!”
许建军脸一沉。
王秀娥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喊:“她走可以,申请书得留下。那是林家的东西。”
许明珠差点被气笑。
“我的名字,你们伪造的签字,怎么成林家的东西了?”
“那是向东写的!”
“那正好。”许明珠点头,“明天让厂领导看看,林向东写得多好。”
王秀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没了。
马桂兰气急败坏地冲过来。
“许明珠,你要是敢去厂里闹,我就去你们家门口吊死。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还敢要你这种逼死婆婆的女人!”
许母气得发抖。
许明珠却停住脚,转身看着马桂兰。
“你要吊死,记得挑人多的时候。”
马桂兰愣住。
许明珠声音平静得吓人。
“也记得留封遗书,写清楚你是因为抢儿媳妇存折、票证和转正名额没抢成,所以羞愧自尽。这样大家也能明明白白,不会冤枉我。”
堂屋里彻底没声了。
马桂兰张着嘴,半天骂不出来。
许建军肩膀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许母眼泪还挂在眼角,心里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的女儿没有被打垮。
她的女儿终于会反击了。
一家三口出了林家院门。
夜风吹过来,许明珠身上的红嫁衣被吹得贴在腿上。巷子里昏昏暗暗,偶尔有狗叫声。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林家的院门口站着一群人。
林向东站在最前面,脸色灰败。王秀娥抓着他的胳膊,不知道在急急说什么。马桂兰坐在门槛上,嘴里还在骂,可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足。
这一幕,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上一世,是她抱着嫁妆箱,哭着求他们别拿走她的东西。
这一世,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她把证据带走。
许明珠转回头。
许母握紧她的手。
“明珠,别怕。妈在。”
许建军也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厂里。谁敢欺负你,哥跟他拼了。”
许明珠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只靠哥哥拼命。
这一世,她要把每一步都走稳。
回到许家时,已经快后半夜了。
许母把她推进屋,让她换下嫁衣,又去灶间烧热水。许建军把箱子放在墙边,蹲下来检查锁鼻,越看脸越黑。
“这锁被撬过。明珠,明天除了去工会,还得把这事说清楚。不能让他们一句家务事糊弄过去。”
许明珠点头。
她坐在床边,把红布包打开。
存折,工资本,票证,钱,还有那张申请书,一样样摆在床上。
煤油灯下,那张申请书显得格外刺眼。
许母端着热水进来,看到纸上的内容,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他们真敢啊。”
许明珠拿起申请书,指腹轻轻擦过那个伪造的名字。
“他们当然敢。因为上一世,我让他们得逞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梦话。
许母没听清。
“你说什么?”
许明珠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把申请书重新折好,放进衣兜最里面。
“妈,哥,明天我们一早就去纺织厂。先找工会,再找车间主任。我要让厂里知道,这张申请不是我写的,我也绝不让岗。”
许母点头,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狠劲。
“对,不能让。”
许建军也说:“谁敢动你饭碗,我第一个不答应。”
许明珠看着床上的工资本,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本薄薄的本子,她上一世丢了半辈子。
这一世,谁都别想从她手里抢走。
天快亮时,许明珠才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刚眯上眼没多久,院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许建军披着衣服出去,没一会儿便黑着脸回来。
“明珠,起来。”
许明珠睁开眼。
许建军咬着牙说:“王秀娥已经带着虎子去纺织厂工会哭了,说你新婚夜打婆婆,偷走林家的钱,还逼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