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伪造申请书
王秀娥这下是真慌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哭闹，可以拿长孙说事，可一听许明珠要去厂工会，心里那点胆气立刻泄了大半。
纺织厂是什么地方？
那是铁饭碗的门槛。她做梦都想跨进去，哪怕从最苦的车间女工干起，也比天天在家看婆婆脸色强。可要是事情闹到厂里，别说许明珠的名额，就是以后厂里招临时工，恐怕也没人敢要她。
王秀娥急得去拉林向东。
“向东，你快说话啊。她要是真去工会闹，我怎么办？虎子怎么办？”
林向东脸色铁青。
他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到单位。
他在厂里虽不是什么大干部，可好歹是技术员，平时最看重自己的名声。让同事知道他新婚夜帮大嫂抢媳妇的工资和转正名额，背地里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
他压低声音对许明珠说：“明珠，别拿厂里的事威胁我。你真闹出去，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许明珠抬眼看他。
“我有什么坏处？”
“你名声不要了？”
又是名声。
许明珠听着这两个字，胃里一阵发冷。
上一世，他们就是拿这两个字把她绑得死死的。新婚夜不能闹，怕坏名声。婆婆打骂不能说，怕坏名声。大嫂拿她钱不能要，怕坏名声。后来她没了孩子，王秀娥说女人小产晦气，林向东也让她别声张，还是怕坏名声。
到最后，她名声倒是保住了。
保成了一个任劳任怨、没脾气、没人疼的笑话。
许明珠淡淡道：“比起被你们吃干抹净，我宁愿坏名声。”
林向东脸色一变。
“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许母冷笑。
“我女儿知道轻重。她要是不知道，今晚就该被你们哄着把存折、票证、工资本和转正名额全交出去。”
许建军上前一步。
“申请书在哪儿？拿出来。”
马桂兰见势头不对，立刻往地上一坐。
“哎哟，我不活了。新婚第一天，亲家带着儿子上门逼死人了。我们林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
她拍着大腿嚎，声音传出老远。
若是从前，许明珠一定会脸红，会觉得丢人，会下意识去扶她。
可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桂兰哭。
哭吧。
最好哭大声点。
把所有人都哭来，省得她一户户去解释。
张婶子在门口看不下去了。
“桂兰，你先起来吧。人家问申请书，你就让向东拿出来说清楚。坐地上哭算咋回事？”
“就是。”另一个婶子也说，“真没写就说没写，写了就撕了。新媳妇自己不同意，哪能替人做主？”
马桂兰哭声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王秀娥却更急。
她怕林向东真把申请书拿出来撕了，干脆一咬牙，扑到许明珠面前。
“明珠，算大嫂求你。你就让我这一次行不行？你看大嫂这些年，没工作没收入，伸手跟人要钱的滋味不好受。你年轻，长得又好，以后还怕没机会？可我不一样，我要是再不进厂，这辈子就完了。”
她哭得可怜，眼睛却不住往周围瞟，像是想让邻居帮她说话。
可这回没人开口。
许明珠低头看着她。
“你伸手跟人要钱的滋味不好受，所以就要让我以后伸手跟你要钱？”
王秀娥哭声卡住。
“我……”
“你怕自己这辈子完了，就要抢我的饭碗，让我的一辈子完了？”
王秀娥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许明珠往后退半步，不让她碰自己的裙角。
“王秀娥，你不是可怜，你是贪。”
这句话像一巴掌，把王秀娥最后那点遮羞布扯了下来。
她眼泪一收，脸上露出恼羞成怒。
“对，我就是想要工作，怎么了？你都有了存折，有了嫁妆，有厂里师傅喜欢你，还马上要转正。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你让给我一点会死吗？”
许明珠看着她。
“会。”
王秀娥愣住。
许明珠声音很轻，却像从冰窖里拿出来。
“我会死。”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死的。
先死掉的是工作。
再死掉的是孩子。
然后是尊严，是娘家，是盼头。
到最后躺在绿皮火车上，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第一块骨头。
许建军不想再听这些废话，直接看向林向东。
“我数三声。申请书拿出来。不拿，我现在就去派出所，再去你们厂值班室。你是技术员吧？我倒要看看，你们厂领导知道这事，会不会夸你顾家。”
林向东额角青筋跳了跳。
“一。”
许建军开始数。
林向东脸色难看。
“二。”
王秀娥尖叫：“向东，不能拿！你拿了我怎么办？”
“三。”
“够了！”林向东吼了一声。
他转身进了里屋。
王秀娥扑上去要拦，被许建军一把挡开。
没多久，林向东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折好的纸，手指攥得很紧，像攥着最后一块脸皮。
许明珠盯着那张纸。
明明只是一张薄纸，她却像看见上一世压在她脖子上的那块石头。
林向东走出来，嘴唇抿得发白。
“这只是草稿。”
许建军伸手。
林向东没给。
许母冷声道：“拿来。”
林向东看向许明珠，眼神复杂。
“明珠，我没想害你。我只是觉得，咱们结了婚，你就是一家人。大嫂进厂以后，也会念你的好。”
许明珠没有接他的话，只说：“给我。”
林向东僵了许久，终于把纸递过去。
许明珠展开。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许明珠。
字迹不是她的，却学了她平时写字的模样。申请里写着她自愿将红星纺织厂转正名额让给困难家属王秀娥，理由是顾念家庭团结，支持厂里照顾职工家属。
最下面，连日期都写好了。
明天。
许明珠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今晚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连日子都算好了。
今晚拿钱，明天交申请。等她醒过神来，名额已经没了。
王秀娥还在旁边小声说：“反正还没盖章，不算数。”
许明珠没有理她。
她把申请书折好，放进自己的红布包里。
林向东一惊。
“你干什么？”
“留证据。”
“你不能拿走。”
林向东伸手来抢。
许建军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林向东疼得脸色发白。
许明珠抬头看他。
“林向东，从现在开始，这张纸你别想拿回去。”
她说完，转身看向许母。
“妈，我今晚跟你回家。”
马桂兰立刻尖叫。
“不行！新婚夜回娘家，像什么话？”
许明珠脚步没停。
王秀娥也急了。
“她不能走！她走了明天谁去厂里签字？”
这句话一出，连林向东都闭了闭眼。
许明珠回头看着他们。
“签字？好啊。”
她把红布包抱在怀里，一字一句道：“明天我不但去厂里，我还会带着这张假申请去。到时候你们最好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