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锈鲸号捡到一个幼崽
我醒来的时候，头顶围了六张脸。
离得最近的是祁野。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掉过一次的扳手，表情十分严肃。
“醒了。”
唐梨立刻挤过来：“真的醒了？让我看看！”
“往后退。”闻岚把她推开，“她还在发烧，需要空气。”
陆九站在最外面：“我们船上目前不缺空气，缺的是幼崽为什么会出现在能源舱里的合理解释。”
黎放没说话，只抱着手臂守在门口。
霍沉舟站在床尾。
他的目光先落到我脸上，又落到盖在我身上的旧制服上。
我默默把衣服往上拉了拉。
偷衣服被主人当场抓住，多少有点尴尬。
闻岚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
我下意识往她手心贴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立刻停住。
闻岚没说什么，只把手多放了一会儿。
“体温降到三十八点四了。”
祁野皱眉：“发现她的时候都快四十度了。”
唐梨低头看我：“小朋友，你在船上藏多久了？”
“从第七码头星开始。”
医疗舱里安静了一瞬。
阿铁认真计算：“按照本舰离港时间，偷渡者已在船内停留六天十七小时。”
陆九脸色一变：“六天？”
他低头看向我。
“所以厨房少的三支营养液，全是你喝的？”
我想了想：“两支半。”
“还有半支呢？”
“昨天没喝完，放回去了。”
陆九闭了闭眼。
也不知道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那半支被打开过的营养液。
“舰长的制服呢？”唐梨问。
“借的。”
“保温层？”
“捡的。”
“维修通道的小脚印？”
“我的。”
唐梨眼睛越来越亮。
“能源阀是不是你修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不太好解释。
说不是，祁野迟早能顺着痕迹查出来。
说是，一个三岁幼崽爬进能源管道修飞船，听起来比船上闹鬼更不科学。
祁野把扳手放到床边。
“先别问这个。”
他盯着我：“你为什么躲起来？”
“怕被赶下船。”
“你不躲，我们还能在跃迁航道上把你扔出去？”
我看了他一眼。
“出发前可以。”
祁野被噎了一下。
唐梨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霍沉舟终于开口：“叫什么名字？”
“桑眠。”
“年龄。”
“三岁。”
真实年龄是出生九天。
但我觉得他们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身份芯片。”
“没有。”
“监护人。”
“没有。”
霍沉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家在哪？”
“边境。”
“具体位置。”
“不知道。”
“家人叫什么？”
我顿了顿。
整个虫族算不算家人，我还没完全想清楚。
而且它们的名字，系统一个都没告诉我。
“不知道。”
医疗舱又安静了。
唐梨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发现星舰幽灵，变成了看某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幼崽。
我觉得有必要挽救一下气氛。
“我能工作。”
陆九立刻问：“你会什么？”
“分零件，修管道，吃得不多。”
说到最后一句，我有点心虚。
幼生虫皇现在吃得不多，不代表以后也不多。
闻岚看了一眼检测数据。
“她不是吃得不多，是长期营养不足，胃容量很小。”
唐梨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
好像越挽救越严重。
闻岚把基础扫描仪推到床边。
“手伸出来。”
我身体一僵。
009立刻提醒：
【该设备仅能进行基础生命检测，不具备完整基因分析功能。】
我这才把手放上去。
扫描光从指尖一路扫到手腕。
屏幕很快跳出结果。
“无身份芯片。”
“精神力等级，F。”
“体温偏低，器官发育迟缓，能量缺口……”
闻岚看着最后一项，许久没说话。
唐梨凑过去：“多少？”
她把屏幕挡住了。
“没什么。”
“你挡这么快，肯定有事。”
“出去。”
“闻医生——”
“全都出去，留舰长。”
闻岚赶人很有经验。
祁野第一个被推出去，唐梨紧跟在后面，黎放主动关上门。陆九出去前还把床边那支没开封的营养液放近了一点。
医疗舱里只剩我、闻岚和霍沉舟。
闻岚调低声音：“她的身体在停止发育。”
霍沉舟看向我。
我抱着那支营养液，没有说话。
“原因？”
“不清楚。她的能量利用率很低，普通营养液只能维持基本生命。继续这样下去，会越来越虚弱。”
闻岚又问我：“以前有人给你治疗过吗？”
“没有。”
其实有。
上辈子治疗了二十四年。
可那套病历显然不能跨星际使用。
闻岚看见我手臂上孵化舱留下的针孔，神情更沉了些。
“这些痕迹怎么来的？”
“不记得。”
这次不算撒谎。
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在了。
霍沉舟没有继续追问，只问：“距离下一个中转站多久？”
阿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六天。”
“联系当地儿童救助站。”
我的手指顿时收紧。
霍沉舟看见了，却仍把话说完。
“到站后，我们送你过去。”
我不想去。
救助站会查身份，也可能做更深的基因检测。
可我现在刚被抓住，没有资格要求锈鲸号继续带着我去边境。
“我可以付船费。”
“怎么付？”霍沉舟问。
“帮你们修船。”
闻岚按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坐起来。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吃饭、睡觉和退烧。”
“我会修。”
霍沉舟沉默片刻。
“能源阀是你修的？”
我点头。
“冷却管、供氧阀和通讯线路，也是你？”
我又点头。
“为什么？”
“船坏了，我到不了边境。”
答案很现实。
霍沉舟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先养病。”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门重新打开后，外面的人明显都没走远。
唐梨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儿童衣服。
“这是我小时候的备用服，压箱底二十年了，洗洗还能穿。”
祁野跟在后面，手里拖着一个废弃休眠舱。
“医疗舱床位不够，先用这个。”
“它不是坏了吗？”唐梨问。
“修。”
“什么时候能修好？”
“今晚。”
闻岚提醒：“她需要恒温。”
祁野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右臂：“我有备用能源。”
黎放则拿着工具，把医疗舱附近三处能钻进维修通道的缝全部封了起来。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封？”
他看我一眼。
“防止某些幼崽退烧后继续乱钻。”
我觉得他在针对我。
但没有证据。
霍沉舟拿走了自己的旧制服。
我正想道歉，他转身又拿回来一条更厚的保温毯，放到我脚边。
“制服不保暖。”
说完，他就走了。
我低头摸了摸那条毯子。
很软。
比我之前捡的保温层软很多。
009突然问：
【宿主是否改变计划？】
“什么计划？”
【抵达边境后立即离开锈鲸号。】
我没回答。
六天以后，他们还是会把我送去救助站。
现在想这个没有意义。
陆九站在门口翻了半天账本，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个坏消息。”
唐梨叹气：“我们这艘船什么时候有过好消息？”
“食物原本只够六个人撑到下一次任务结算。”
陆九抬头看向床上的我。
“现在多了一张嘴。”
祁野正在拆自己的备用能源，头也没抬。
“她才这么点大，能吃多少？”
闻岚替我回答：“按照她目前的能量缺口，正常幼崽的三倍起。”
所有人一起看向我。
我抱紧营养液，默默往毯子里缩了缩。
刚才那句吃得不多，看来收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