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快被麻辣小龙虾的香味占满。
红油挂在塑料盒边,花椒和辣椒铺了满满一层,盖子才掀开一条缝,辣香就往人鼻腔里钻。
桑酒酒把盒子拖到自己面前,眼尾跟着扬起来。
她故意把盒子往贺祁那边挪了半寸。
贺祁靠在枕头上,视线落过去。
桑酒酒立刻把盒子抱回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看什么看?”
她挑出最大的一只,虾壳剥开,红亮的虾尾被她举到半空。
“想吃啊?”
贺祁抬眼看她,嗓音还哑着。
“想。”
桑酒酒等的就是这句。
她把虾肉送进嘴里,嚼得又慢又嚣张。
“想也没用。”
“医生说你忌辛辣,你这娇贵胃,配不上它。”
贺祁安静地看着她。
“你吃。”
他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手腕刚抬起,输液管被带得绷了一下。
贺祁动作停住,换成没扎针的那只手,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我看着就行。”
桑酒酒咬虾的动作顿了顿。
这人怎么回事?
被馋了还这么听话。
她偏不信邪,低头又剥了一只。
虾线一抽,壳肉分离,虾尾完整落进手心。
桑酒酒把虾肉举到贺祁眼前,语气欠得很。
“看清楚没?”
“剥小龙虾,靠的是手法。”
她把虾送进嘴里,含糊着炫耀。
“像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学十年也就勉强入门。”
贺祁低低应了一声。
“嗯,你厉害。”
桑酒酒的尾巴差点翘上天。
“那当然,我吃辣虾长大的。”
话刚落,虾肉进了嘴。
这一口比前面几只都狠。
辣味贴着舌面往喉咙里压,麻意顺着牙关往上窜。
桑酒酒咬着牙,把咳意硬压回去。
区区变态辣。
她今天就算辣到灵魂出走,也得把胜利者姿态摆稳。
她吸了口气,脊背挺得笔直,盯着贺祁不眨眼。
贺祁看着她越来越红的鼻尖,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喝水。”
桑酒酒梗着脖子。
“不喝。”
贺祁又把杯子往她手边送近一点。
“再不喝,等会儿嗓子疼。”
“我说了不喝。”
喉咙里的辣意顶了上来。
桑酒酒捂住嘴,肩膀跟着抖,眼尾被辣出水光。
贺祁倾身过来,掌心落到她背上。
隔着衣料,他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拍,力道很稳。
“慢点。”
他的声音压得低。
“没人抢你的。”
桑酒酒抓起杯子灌了几口,水进得太急,又呛了一下。
贺祁的手还停在她背上。
两人离得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病号服领口下压出的锁骨线。
桑酒酒的呼吸卡了一拍。
她往后退,杯子差点磕到床沿。
“要你管!”
她把纸巾胡乱按在唇边,耳根热得厉害,嘴上却硬。
“我这是给你表演高端吃法,你懂什么?”
贺祁收回手,眼里压着笑。
“嗯。”
“高端。”
桑酒酒被他噎住。
她低头看了眼剩下的小龙虾。
还有半盒,红油亮得嚣张。
再吃,嘴唇可能造反。
不吃,面子又挂不住。
桑酒酒盯着虾,心里来回拉扯。
浪费粮食,天理难容。
在贺祁面前丢面子,更加不能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
贺祁看着她。
“还吃?”
桑酒酒抬头,眼神凶巴巴。
“废话,花钱买的,怎么能浪费?”
她挑出一只虾,用力一掰。
“桑家的家训,买都买了,必须吃完。”
贺祁安静看了她几秒,低声说:“那你慢点。”
桑酒酒立刻抬头。
“管好你自己。”
接下来半盒小龙虾,桑酒酒吃出了上刑的气势。
前面几只,她还能稳住。
越往后吃,她喝水越勤,鼻尖也越来越红。
贺祁递水。
她接了。
但每次接完,她都要恶狠狠补一句。
“我这是战术补给。”
贺祁点头:“嗯,战术。”
桑酒酒瞪他。
“你少阴阳怪气。”
“没有。”
贺祁靠回枕头,声音轻得很。
“我只是在佩服你。”
桑酒酒顿时又行了。
最后一只小龙虾被她剥开时,她手套上全是红油,嘴唇被辣得发麻,眼尾水光压都压不住。
她把最后一块虾肉送进嘴里,强撑着咽下去。
空盒子往桌上一拍。
“看见没?”
她拿纸巾擦嘴,嗓音被辣得有点哑,还非要端着。
“这才叫实力。”
贺祁把水杯推到她手边。
“嗯,小龙虾战神。”
桑酒酒刚要得意,喉咙里的辣劲卷土重来。
她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贺祁倾身过来,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下替她顺气。
“喝水。”
桑酒酒抓起杯子喝了半杯。
她咳得眼尾泛红,偏还不肯服软。
“我没事,区区小龙虾。”
她刚说完,又咳了一声。
贺祁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没了,你赢了。”
桑酒酒偏头看他。
贺祁靠得近,脸色还带着病后的淡,额前纱布压着眉骨,眼神却温顺得过分。
“医生说你要陪护我。”
“多喝水,你要是胃疼,我没人照顾。”
桑酒酒立刻抬头。
“你还敢威胁我?”
“没有。”
贺祁垂下眼,语气乖得不像话。
“我怕你难受。”
桑酒酒抓起空盒子,连着虾壳一起塞进垃圾袋。
“少给我灌迷魂汤。”
她拎着袋子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我去扔垃圾,你给我老实躺着,再乱动就罚你明天喝白粥。”
垃圾袋被扔进回收桶。
桑酒酒揉了揉发热的耳根,转身回病房。
门刚推开。
贺祁正掀被子,单脚刚碰到地,肩膀就往下一沉,整个人直直往床沿栽去。
输液管被扯直,手背上的胶布也跟着绷紧。
“你不要命了!”
桑酒酒几步冲过去,双手架住他的胳膊。
男人大半重量压到她身上。
病号服隔着掌心,肩背的轮廓压得很实,体温却偏低。
贺祁皱着眉,下巴几乎抵到她颈侧。
“想去洗手间。”
他喘得不稳。
“头晕,站不住。”
桑酒酒咬着牙,把人往洗手间架。
“站稳点,别全压我身上!”
骂归骂,她手上的力道没有松。
洗手间的灯亮着。
她把贺祁扶到马桶旁,立刻转身背对他,声音拔得又高又凶。
“自己解决!”
“别指望我伺候你到这种程度,敢乱叫,今天就把你打包丢回病床上。”
身后安静了片刻。
紧跟着,瓷砖上传来一声闷响。
贺祁低低吸了口气。
桑酒酒肩膀一紧,脚跟动了动,又硬生生停住。
“又怎么了?”
贺祁靠着墙,声音低下去。
“手没力气,扣子解不开。”
桑酒酒闭了闭眼。
身后又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对不起,我是个废物,尽拖累你。”
“解不开就算了,我忍着。”
桑酒酒火气一下顶了上来。
她扯下捂眼的手,转身时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闭嘴,站好!”
她摸到病号服下摆,顺着布料找到扣子。
扣子卡得紧,她拽了两下没开。
“你这什么破衣服!”
桑酒酒越急,声音越凶。
“住院服做这么复杂,是防谁呢?”
她眼睛闭着,睫毛却抖得厉害。
贺祁的喉结滚了下,手臂撑住墙,没再往她身上压。
桑酒酒终于扯开那颗扣子。
掌心擦过他腹部绷紧的肌理,她整个人僵住。
贺祁的呼吸也停了半拍。
桑酒酒飞快抽手,转身背过去,双手重新捂住眼睛。
“快点!”
她催得又急又凶。
“再磨蹭,我真把你连人带架子扔出去!”
贺祁站在她身后,唇角压了压,声音却依旧乖顺。
“好,听你的。”
桑酒酒咬住牙。
又来了。
每次她准备发火,他就摆出这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洗手台上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两下。
桑酒酒一只手还捂着眼,另一只手摸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亮起,消息跳了出来。
她低头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