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什么婆母,连个外人都不如
张嬷嬷顿了顿,才小声道:“昨夜里人来敲门的时候,二院的婆子便去禀告了老夫人。老夫人说……不是什么打紧的人,不必理会。”
她觑了眼林宛瑜,又道:“是青叶小哥在外冻得都快不省人事了,二院的王婆子瞧着不忍心,这才偷偷地递了话给奴婢。”
青棠气得红了眼睛,恨声道:“这样大的事儿,老夫人也实在太凉薄!那是姑娘的亲二叔,也是侯府正经的姻亲,怎就是不打紧的人!什么婆母,连个外院的婆子都……”
“青棠。”
林宛瑜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心口此时亦是突突直跳,脑子里一时乱成一团。关外的阿爹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家中全靠二叔支撑,若再出变故,林家可真要风雨飘摇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下青棠,“去取披风来,再准备些银票。还有那暖手炉,带上个大些的。张嬷嬷,去马房吩咐一声,我要用车,得快。”
说着便转身去到了内室。
张嬷嬷应了,刚要退下,青棠忽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角碎银子。
她刚要推辞,却听青棠哽咽道:“多谢嬷嬷。”
老夫人吩咐了不许传话给林宛瑜,张嬷嬷和王婆子却犯了规矩,少不得要被罚。
张嬷嬷笑了笑,看了眼里间,又轻拍了下青棠的手,便匆匆去了。
不过一刻钟,林宛瑜便出了锦绣苑。
迎面便看到潇湘馆那边的院落,居然灯火还是亮着的。隐约间似乎还能看到男子修长身影立在窗边,身侧玲珑身影依恋亲密。
她撇开眼。
也罢。
本就是两路人,从此各安天涯吧。
迎着漫天寒冽的风,朝前稳稳走去。
二院的角门外,果然瞧见青叶缩在墙根处,头发肩上全是雪,脸都被冻得青紫了,不断地搓着手。
一见到出了门来的林宛瑜,立时激动得站起来,“大姑奶奶!您……”
一句话没说完,一头栽倒!
“哥!”青棠连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来,却发现人已经昏迷了,急得直拍他的脸,“哥!你没事吧?哥!你醒醒啊!哥!哥!”
林宛瑜将暖手炉塞进他的怀里,又按住他的脉搏。
她少时贪玩,跟二叔学过几年,略懂些医术。
片刻后松开手,道:“他没事,先把他扶到车上。”
可青棠的力气哪里搬得动一个成年的男子,还是王婆子过来搭了把手。
“多谢你。”林宛瑜朝她屈了屈膝。
吓得王婆子差点跪在地上,连连摆手:“二少夫人折煞奴婢,您,您快去吧!别,别着急啊!”
林宛瑜从未在府里得过这样的关心,如今竟在要离开之际,从一个陌生的外院婆子口中听到一句。
一时心中不知是酸是涩。
她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王婆子站在门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双手合十轻声道:“菩萨保佑二少夫人……”
二少夫人不记得了,她自己却记着她的救命之恩。
去岁夏日极苦,老夫人又不许下人用冰,她年纪大了熬不住,中暑倒在二院的偏房外头,正好叫二少夫人瞧见了,是二少夫人吩咐人给她倒了凉茶还给了一两银子让她去看大夫。
“菩萨保佑二少夫人和她的家人。”
……
“阿弥陀佛,可算回来了。大姑奶奶,您可比庙里的菩萨还难请!怎地,嫁去侯府了,如今就要拿乔作势,连娘家都不想管了?你怕不是忘了你娘如今还靠着林家人养着吧?”
林宛瑜刚进门,就听到了三婶的声音。
她脚下一顿,还没说话。
后头红肿着眼睛的二婶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哭着道:“宛瑜,你救救你二叔!你最是知道他的,他那样一个老实人,怎会下药害人?定是误会!定是误会啊!”
林宛瑜本就头重脚轻,被她一拽差点没摔倒。
幸好青棠扶了一把才站稳,伸手扶住几乎要瘫坐在地的高氏,温声道:“二婶,您先别急,先跟我说怎么回事。”
二婶泣不成声。
后头传来一道温和男声:“娘,你别这样抓着大姐,外头风寒,先进屋说话吧。”
她转过脸,是二叔的长子,林秋墨,去岁中了举子,如今在城东的枫香书院念书。头上肩上也是一层雪,显然也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他走过来扶住了高氏,对林宛瑜歉然道:“大姐莫怪,娘也是太着急了。”
三年前林宛瑜也经历过这般撕心裂肺,自然明白二婶此时的心情,摇了摇头,跟着一众人进了屋。
三婶王氏这才将事儿说了。
原来,前几日有个富商去药堂看病,二叔诊脉后说是风寒入体,开了一剂药让他回去煎服。可那病人回去后,当夜便死了。
家属不依不饶,说二叔开的是虎狼之药,活活把人吃死了。万年县衙的衙差连夜便把二叔抓了去,说要彻查此事。
林宛瑜一听便皱了眉,“县衙便是抓人,也要实证,不会这般直接下狱,怎会……”
刚平复了些的高氏又激动起来,“那富商家里有个姑娘是县令的小妾!他们便是仗着这层关系,颠倒黑白!”
林宛瑜的手指轻轻摩挲,又问:“二叔怎么说?”
高氏哭道:“我们去县衙求情,可门房根本不让进,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啊!听,听说,都用了刑了!他那身子骨,如何受得住啊!宛瑜,你救救你二叔吧!”
王氏瞧她这副没骨头的样子,嫌弃地皱眉:“我早说了,行医这营生风险太大,偏二哥不听。看看,如今闹出人命官司了吧?”
高氏只顾哭,林秋墨张了张嘴,却到底是晚辈,不好反驳,只咬着牙关。
王氏又看向林宛瑜:“宛瑜,这事儿,可就全指望你了。”
理所当然的指派,听得青棠心头冒火,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林宛瑜用眼神拦下。
“事儿我知晓了。”她轻呼出一口气:“首先,二叔行医多年,药理熟稔,断不会胡乱用药。那富商暴毙,未必就是汤药所致。其次,万年县令因私亲偏私办案,程序本就不公,我们不能就此认下罪名。”
她一开口,高氏的哭声便小了。
林秋墨点头:“大姐说得是。我回家前先去那富商的住处附近打听过,听说那富商本就是个体弱的,当夜突发急症离世,旁人也多有议论。”
他顿了下,脸色难看:“我便写了一份辩词想送进县衙,可……”
林宛瑜明白,万年县衙想把罪名钉死在二叔身上,怎么会容许他们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