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薇躲了又躲,还是被有心人推到风头浪尖上。
她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沈氏,没有任何动作。
陈氏在心里痛骂李砚新,却懂得不能再多纠缠,京城里谁不知道沈氏这个继母和岳薇不和,她也不会蠢到认为沈氏是在和自己聊家常。
“这是三房的薇姐儿,刚随我家调任工部的三弟回京。”陈氏抿唇一笑,着重点了工部和三弟几个字。
虽然老三只是回来当了个工部侍郎,可一个外放十年还能回来的人,身后肯定有靠山。
如若沈氏执意想闹出点事,把夏家人拖进去变成别人的闲谈,那就得先掂量掂量,这个时候惹新贵的代价能不能付得起。
此言一出,沈氏果然迟疑着又看了夏月薇一眼……居然是新上任的工部侍郎之女。
长得委实不错,瞧那李砚新眼睛还黏她身上。
“原来是夏侍郎家的姑娘,你们侯府藏了这么个好模样的姑娘,这就是你们不对了,可说亲了?”沈氏眼珠子一转,虽然不准备往李砚新身上扯,但依旧没想让夏月薇好过。
不知为何,沈氏打第一眼瞧见夏月薇就心里不舒服,对这个人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至于先夸她模样好,又越过夏家其他姑娘问她定亲与否,是在夏家姐妹中挑拨,让其他人觉得自己风头都被夏月薇抢了!
陈氏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招,正想要见招拆招,却先听见脆生生一句:“国公夫人,岳薇殿下的灵堂上,是否要庄重些,在殿下棺椁前当红娘,若叫宫里知道……”
夏月薇抬着下巴,杏眸里满是嘲弄。
她可从来不惯着沈氏。
这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周边的人都听得清楚,嘈杂的各种动静都在瞬间化作无声。
李砚新更是震惊地看着她。
——这个夏月薇有胆成这样吗?!
一点脸面也没给沈氏留,甚至还敢直接搬出宫里贵人来施加压力。
所以那日她给自己一鞋底已经算有所收敛了。
陈氏脸色煞白,回头轻斥:“薇姐儿,不可对长辈这般无礼……”
眼见夏月薇要被骂,李砚新想也没想,居然抬脚就要挡到她身前。
有眼尖的宾客瞧出来其中关联,更是对这一幕津津有味。
“月薇,过来。”
一道清润的嗓音穿过人堆,就那么忽然而至。
而月薇二字叫沈氏见猛然一抖,见鬼了似的往身后看,那刷着黑漆的棺椁落入眼帘,一股无法压抑的恐惧从心底涌起,险些脚软坐倒在地。
夏月薇从夏家姐妹中走了出来,就在众人注视下来到那道声音的主人面前,轻声喊了声:“九叔。”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夏家的姑娘名字和岳薇居然是同音!
夏月薇不知道夏衍安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来了多久,看了多少,但在他喊出月薇二字的时候她有一瞬的恍惚,双脚不听使唤就先自己动了。
夏衍安以前就是这么连名带姓唤她。
她没得到回应,免不得要抬头看他神色。
他一身玄衣,逆着光负手在身后,侧脸轮廓被那片光影剪裁得棱角挺括,把他那双凤眸都显得凌厉了许多。
又生气了?
她眼眸一转,抿唇委屈地说:“我没有闯祸,是莫名其妙被问亲事,这可是公主殿下的灵堂,我一时情急就……”
管他在气什么,先告状就对了,夏衍安是个人精,怎么可能让夏家在这种场合被人非议和利用。
她就在堵他会保自己,不然他单独喊她过来干嘛。
陈氏见到夏衍安倒是安心不少,默默往后退一步,反倒是李砚新想当护花使者没成功,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沈氏闻言却恨不得扑过来撕掉夏月薇的嘴!
居然在太傅面前上她眼药,而且这人还是自己那早死的继女的先生!
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啊!
沈氏正想着,就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果然是来自夏衍安。
他神色淡淡,看自己的眼神也轻飘飘的,可就是叫沈氏喉咙都在发紧。
“太傅大人,这都是误会。我们家大姐儿素来喜欢热闹,也喜欢美人,总爱问人说亲没有,我这恍恍惚惚的还以为是我们大姐儿还在,一时就习惯地脱口而出。”
沈氏把手指掐入掌心,在刺疼中冷静下来,还假惺惺牵着袖子抹眼泪。
夏月薇真想给她鼓掌。
这番表演,京城里最好的名角都不及沈氏啊!
夏衍安唇角无声地勾了勾,嗓音发冷:“沈氏,慎言,这里可没有你们家大姐儿。”
如若沈氏方才是心慌,此刻便是惶恐,看向夏衍安的眼睛瞪得极大,此时余光更是扫见他袖子里有一抹明黄色。
去送宾客的岳霄云折回,就发现灵堂里气氛不对,匆匆忙忙走进来:“怎么了这是?”
夏衍安探手,把袖中圣旨抽了出来。
灵堂里纷纷响起抽气声,沈氏不知圣旨内容是什么,但双脚彻底失去力气支撑,咚一下就跪倒在那。
夏月薇也被这圣旨吓一跳,忙跟着众人跪倒。
满堂哗啦跪了一地,夏衍安展开圣旨,字字清晰宣读:“岳氏薇娘,自开蒙便养于太后身侧,太后待如嫡亲孙女,此乃天定缘分,故追封为安阳长公主,赐金册玉牒,入皇家宗祠,以彰殊荣。“
夏月薇额头抵在青砖上,心里直呼这圣旨来得真妙啊。
她被追封长公主入皇家宗祠,不但风光,更是把她和岳家人给彻底分开了。
这是防着岳家人借她公主的名头沾光呢,沈氏所出的孩子更是一点便宜也占不了!
这究竟是谁请的旨,把岳家的脸扇了左边又扇右边啊!
难道是太后娘娘为她撑这最后一次腰?
她高兴得杏眸都眯了起来,拿眼角余光扫向岳家夫妻俩,瞧见他们那死灰色的一张脸,唇角压不住往上扬。
可不管岳国公再如何不愿意相信,也只能高呼谢主隆恩,跪着把圣旨接了。
“怎么,腿麻了?”
夏月薇正高兴,头顶响起夏衍安的声音,才发现大家都在陆续站起来。
她忙摇头,掖着双手站起身,哪知刚要抬起头,就瞧见那抹烦人的青色又快闯到跟前。
她下意识就是往后躲,却不想后腰被人轻轻一挡:“利用我都不怕,怕他?”
夏月薇:……
“没有。”
“那躲什么。”他手掌就那么落在她肩头上,甚至使了点力气,把她摁在了原地没法动弹。
夏月薇在心里窝囊骂了一句:小气鬼!
这就报复她了!
“谁躲了。”她梗着脖子回头看他。
鼻尖就那么蹭过他袖口,淡淡的松叶清香混着檀香闯入她的呼吸,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叫她更是一动不敢动。
而李砚新没有再往前来,脚步停在那,肉眼可见的踌躇。
“太后有口谕,李世子不适合到殿下跟前来。”
夏衍安声音不急不缓,却是砸得众人哗然出声,纷纷看向李砚新。
太后居然点名不让李砚新到灵堂来,这里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李砚新在各种好奇的目光中艰难挺起脊背,快要把后牙槽都磨碎了,才维持风度朝夏衍安跪下磕头:“臣子领旨。”
夏衍安松开夏月薇肩上的手,转身往外走,还不忘催促她一句:“跟上,给阁老大人讲讲那孤本的内容。”
夏月薇悄悄看了一眼肩头,方才被他摁着的地方烫得厉害。
——夏衍安从进门开始,其实都在暗中偏帮她吧。
她咬了咬唇,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这个人,越来越叫她真的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