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叶家之邀
三天过去了。
阳光从老烟袋铺子后院的窗户斜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方辰坐在床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绕行一周,最后重新沉入小腹。
比三天前顺畅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掌心里那枚玉佩正泛着幽淡的紫光,光芒稳定,像一盏被调暗的灯。夜里的光圈也比第一天大了整整一圈,修炼时能明显感觉到它在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转化成自己的真气。
膝盖还是有点酸,但已经能撑着站起来了。他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道上,卖早点的摊子正在收摊,油烟味裹着葱花的焦香飘进来,混着初夏中午特有的燥热空气。
老烟袋不在店里。方辰三天了都没问过他到底做什么去了,只知道每天早上睁眼,桌上会有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吃完继续练"。
字迹潦草,墨水洇了一小团。
方辰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粥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香从舌头上滑过去,暖意一路落到胃里。这三天他没有踏出后院一步,每天就是练功、吃饭、睡觉,像一台被调成固定程序的机器。但这种沉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老烟袋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活下去比逞强重要。
敲门声响了两下,节奏很轻。
方辰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谁会来老烟袋的店?
"方辰,是我。"
门外传进来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叶灵儿。
方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褂子,把玉佩塞进领口,走过去开了门。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叶灵儿站在门外,穿了一身素色长裙,肩上背着一只青布包,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沉了几分。
"你能走了?"她看见方辰站得稳稳当当,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进去说。"
———
后院的小桌旁,叶灵儿从青布包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方辰面前。信封是深褐色的羊皮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是一只展翅的鹰,叶家的族徽。
"这是我爷爷叶天龙的亲笔信。"叶灵儿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按了按,"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方辰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张,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多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力道。
> 方辰小友:
>
> 闻你遭秦家暗算,所幸无恙。叶家与秦家素有旧怨,知你处境不易,愿以庇护相待。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庇护,我有一事相求——望你我携手,共取天师道祖庭之物。详情,灵儿当面说与你听。
>
> 叶天龙 亲笔
方辰把信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叶灵儿。
"天师道祖庭?"
叶灵儿点了点头,从包里又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卷,展开在桌上。那是一份残破的古籍,纸张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上面绘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标注着"天师福地"四个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了大半。
"这是我叶家三十年前在一座古墓里发现的。"叶灵儿用指尖轻轻按住残卷的边缘,"爷爷找人研究过,这份残卷记载的是进入天师道祖庭的另一条路线——不是老烟袋手里那张地图上的路,是一条更隐蔽的暗道。"
"但打开这条暗道入口的机关,需要天师道传承者的真气才能触发。"她看着方辰的眼睛,"只有你。"
方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残卷,指尖触到纸张的一刹那,一阵细微的凉意从指腹传来——不是纸张本身的温度,而是残卷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灵气。他悄悄催动神瞳,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光。
残卷上的字迹、线条在他眼里逐渐清晰起来。密密麻麻的纹路之下,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在流动,像一条沉睡的河。那是只有天师道正统心法才能留下的印记。
这份残卷是真的。
方辰放下残卷,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三天前老烟袋告诉他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天师道的秘密、天师道祖庭、二十年前叛徒逃走、各家手里分藏的地图。现在叶家手里又多了一条线索——一份需要他的真气才能打开的钥匙。
"叶家想要祖庭里的什么东西?"他问。
叶灵儿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纹路,半晌才说:"爷爷没有告诉我全部。只说……祖庭里有一件东西,对叶家很重要。"
"比天师道的心法还重要?"
"我不确定。"叶灵儿抬起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十年前,我爷爷和秦家老祖宗争夺过一件古武界的秘宝。那一次,叶家输了,死了三位长老。秦家从那以后崛起太快,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秦家背后有人——就是那个天师道的叛徒。秦山河现在修炼的功法,就是从天师道心法里残缺拼凑出来的。"
方辰的心猛地一沉。秦山河。
那天晚上的画面再次浮现——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那一掌拍下来时空气都被压爆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
"秦山河的功法,残缺版的天师道心法……"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他才那么强。"
"对。"叶灵儿的声音很轻,"完整的天师道心法,你手里有上半部。下半部……在下半部心法里,应该记载了突破到更高境界的方法。秦家手里的那半张地图,多半连着下半部心法。"
方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斑正好落在那封叶天龙的亲笔信上,照亮了那枚朱红色的鹰形印章。
"还有一件事。"叶灵儿忽然说。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爷爷说,他年轻时见过你师父青松子。"
方辰猛地抬头。
"见过?"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他没说。只说青松子救过他一命。"叶灵儿看着他的眼睛,"这就是叶家愿意帮你的原因。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欠债。欠你师父的债,叶家要还。"
方辰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师父。青松子。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教他认草药、晚上坐在院子里给他讲天师道历史的老人。
他去了哪里?他为什么要走?二十年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现在清楚了——师父不是一个逃避的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铺路。玉佩、残卷、叶家……也许都是他留下的棋子。
"让我想想。"方辰说。
叶灵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她把残卷重新卷好,放进青布包里,然后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我爷爷说,他不急。但秦家急。秦山河受伤之后,秦家一直在找你——他们知道你还活着。我来之前打听过,他们已经派人守在你住的地方门口了。"
方辰的心又紧了一下。
"另外……"叶灵儿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门槛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决定了就告诉我。"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裙角在门槛上一扫,人已经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方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感觉到脖子后面的皮肤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烫。
———
叶灵儿走后,方辰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
云很白,风很轻。
他想起老烟袋说过的那句话——"也许还有另一条路"。现在这条路似乎真的出现了。叶家的残卷、老烟袋的半张地图、他手里的玉佩和上半部心法……如果能拼凑在一起,也许真的可以绕开秦家,进入天师道祖庭。
但叶家想要什么?叶天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祖庭里"还有一件东西"的时候,眼神里藏着什么?
太多未知了。
晚饭的时候,老烟袋回来了。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只烧鸡,撕开油纸包,香味立刻在屋里炸开。方辰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地叫了一声。
"吃,吃完说事。"老烟袋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一袋烟。
方辰把叶灵儿来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叶天龙的亲笔信、古籍残卷,还有叶灵儿告诉他的那些背景。
老烟袋一边听一边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绕着他的脸,模糊了他的表情。
方辰说完之后,老烟袋没有立刻开口。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又重新装了一袋,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蛐蛐叫。
"叶天龙这个人,"老烟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陌生。他不坏,但也不简单。"
"您见过他?"
"见过一面,很多年前了。"老烟袋的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角落,"他想进祖庭,是为了里面的东西。天师道祖庭里,除了心法,还有一件……"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吧嗒吧嗒地又抽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像他嘴里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算了,先不告诉你。"老烟袋把烟袋锅在桌沿敲了敲,"你小子自己判断。"
方辰没有追问。他知道老烟袋的脾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拿刀逼也没用。
"如果你要去,"老烟袋又补了一句,"带上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方辰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看着老烟袋沟壑纵横的脸,点了点头。
"好。"
———
那天晚上,方辰躺在后院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做了决定。
去找叶天龙,谈合作。
但该怎么谈?他需要先想清楚自己能拿什么筹码、底线在哪里、哪些东西绝对不能让。叶家想要祖庭里的"那件东西",他自己需要的是下半部心法和秦家手里的那半张地图——这笔账怎么算?
方辰翻了个身,把玉佩从领口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微微发热,紫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淌,温润得像一捧融化的月光。
师父留下的东西,在他手里。他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入秦家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合眼,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短信提示音。
方辰拿起手机一看,是林婉儿发来的消息。
> "你在哪?秦家的人在你住处门口等了三天。"
方辰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 "小心。"
两个字。没有句号,没有表情符号,干巴巴的两个字。但方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蛐蛐叫了一阵,又安静下去。远处隐约传来街道上收摊的声音——锅碗碰撞、铁皮箱子合上的闷响。
夜还很长。
但天快亮了。